说到“內门”二字,费峰的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但隨即又佝僂了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落寞。
“为师当年,只是沧澜宗的外门弟子。后来无望锻骨境,这才心灰意冷,申请外放回乡,建了这断江拳馆。”
费峰看向陈景,正色道:“景儿,我观你气血雄厚,隨时都有可能突破至锻骨境,但切记不可自满。”
“沧澜宗內藏龙臥虎,世家子弟底蕴深厚,到了那里,万事小心,在未站稳脚跟前,切以此身安危为重。”
“弟子谨记。”
陈景点头应下。
费峰摆了摆手:“去吧,去跟你那几个朋友道个別。等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夜幕降临,庄家宅邸。
庄涛早已备好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但两人都未动筷。
听到陈景明日就要离开的消息,庄涛沉默了许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隨后重重地將酒杯顿在桌上。
“小景,你放心去闯!”
庄涛红著眼眶,声音洪亮道:“赤岩县有我庄涛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陈家叔伯和两位姐姐,绝不会少一根汗毛!断江拳馆这块招牌,我也一定给师父守住!”
陈景看著这位相识於微末的师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师兄的情义,我自然信得过。”
陈景从怀中掏出一本早已默写好的册子,推到了庄涛面前。
“这是?”
庄涛一愣。
“焚脉破境功。”
陈景平静地说道。
庄涛闻言,脸色顿时骤变。
毕竟江湖上对於邪功一向是谈之色变,如今被陈景拿出来,著实让庄涛有些摸不著头脑。
陈景按住庄涛的手,解释道:“师兄,这门功法最大的作用,不是爆发,而是强行冲关。”
“它可以点燃气血,焚烧经脉中的杂质,强行打破境界的壁垒。但代价是——
”
陈景顿了顿,直视庄涛的双眼,继续解释道:“经脉固化,潜力耗尽。一旦用了,这辈子恐怕只能止步於此,再无寸进的可能。”
庄涛看著那本册子,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渴望,最后化为释然。
接著庄涛苦笑一声,自嘲道:“小景,你也知道我的天赋。”
“若是按部就班,我这辈子哪怕练到死,撑死也就是个二血巔峰。至於三血————那是奢望。”
接著庄涛一把抓起册子,眼中闪烁著精光:“用未来的绝路换现在的三血”,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对於他这样一个赤岩县的土著武者来说,三血,已经是原本不敢想像的顶层战力,足以称霸赤岩县,守护两家和断江拳馆了。
“好。”
陈景不再多言,当即起身,示意庄涛盘膝坐下。
“师兄,我现在传你口诀,並助你运功。”
“这门功法的关键在於焚字,你要忍住痛,不可在此刻退缩!”
陈景站在庄涛身后,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
隨著庄涛开始运转焚脉破境功,他体內的气血瞬间沸腾,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烙铁,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凝神!守住心脉!”
陈景低喝一声,同时將自己对这门功法的感悟,通过言语引导传入庄涛耳中。
“气血如火,经脉如柴,不要抗拒这股火,要引导它去衝击那道关隘!”
陈景当初是用豁免珠直接豁免了代价,但他对功法的运行路线和发力技巧早已烂熟於心。
此刻有陈景这位准锻骨境的高手亲自护法指点,庄涛的突破几乎是有惊无险。
半个时辰后。
“吼!”
庄涛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如猛兽般的低吼。
原本在他体內奔涌的血河,此刻轰然匯聚,化作了更加磅礴厚重的血江!
一股属於三血武者的强大气息,从庄涛身上爆发开来,震得屋內桌椅嗡嗡作响。
庄涛看著自己双手上涌动的浓郁红光,感受著体內那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激动得浑身颤抖。
“三血————我真的成三血武者了!”
庄涛转过身,噗通一声就要给陈景跪下,却被陈景一把托住。
“师兄,你我兄弟一场,不必如此。”
陈景看著气息稳固的庄涛,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庄涛成了三血武者,再加上同盟会的势力和自己留下的资源,赤岩县的大后方,便算是彻底稳固了。
“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庄涛擦了擦眼角,大笑道:“等你哪天成了那传说中的武道宗师,记得回赤岩县看看,到时候,我再请你喝最好的酒!”
“一言为定。”
陈景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庄家,回到陈家小院。
小院內灯火通明。
显然,家里人虽然没说,但都隱约猜到了什么,谁也没有去睡。
堂屋內,父亲陈三五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旱菸杆,却没有点火。
大姐陈春禾和二姐陈春苗正在默默地整理著一个行囊,往里面塞著最好的肉乾、缝製最细密的衣裳。
至於任知寧则在一旁静静地配著药粉,神情专注。
看到陈景推门进来,屋內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回来了?”
陈三五放下烟杆,声音有些乾涩。
“嗯。”
陈景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看著桌上丰盛却未动几口的饭菜,心中微酸o
他没有绕弯子,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平静地说道:“爹,大姐,二姐,任小姐。明日一早,我就要隨师父前往南山州府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落地,二姐陈春苗的眼圈还是瞬间红了,手中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这么急?”
大姐陈春禾强笑著,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道:“不多待两天吗?你的新鞋还没纳好底————”
“大姐,不必忙了。”
陈景轻声打断,伸手握住大姐粗糙的手道:“我是去学艺,去求长生久视的武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著,陈景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以及几块雕刻著特殊纹路的玉牌,放在桌上。
“这些银两,足够家里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这几块玉牌,是同盟会的信物。”
“以后若是遇到麻烦,拿著玉牌去庄家酒楼找庄师兄,或者去漕帮找计问,他们见牌如见我。”
陈景转头看向父亲陈三五,语气郑重:“爹,庄师兄如今已突破三血,是这赤岩县名副其实的高手。”
“我已经託付於他,只要他在一天,这赤岩县就没人敢动咱们陈家分毫。”
陈三五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但他硬是忍住了。
接著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陈景的肩膀。
“景儿,你是干大事的人。爹是个拉车的粗人,不懂什么武道,但爹知道,这赤岩县的水太浅,养不住你这条龙。”
陈三五挺直了脊樑,大声道:“去吧!別惦记家里。家里有你姐姐,还有知寧姑娘,好著呢!”
“你在外面,只有一点要记住,保命第一!活著,比什么都强!”
“儿子记住了。”
陈景重重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任知寧走了过来。
这位曾经的回春堂东家,如今早已融入了这个家庭。
她將几个精致的瓷瓶塞进陈景的行囊中,目光盈盈如水道:“这里面是回元散”和止血丹”,都是我用林家宝库里那几味百年老药特製的,药效比市面上的好一些。”
任知寧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却坚定道:“陈大哥,家里有————姐姐照顾,你儘管放心。我们————等你回来。”
陈景看著任知寧,看著这个聪慧温婉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道:“辛苦你了。若遇不可解之危,保全性命为上,去南山州府寻我。”
“我们知道。”
任知寧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陈景没有修炼,而是陪著家人说了半宿的话。
从儿时的趣事说到未来的打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陈景背起行囊,没有让家人相送,独自一人推开院门。
巷子口,两道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费峰一身劲装,显得精神矍鑠。
“走吧。”费峰看了一眼陈景,沉声道:“我们这次出发要经过寒山那边,那是去往州府的必经之路,不过那里如今瘴气瀰漫,也是兽神教活跃的地界,需得一路小心。”
听到寒山二字,陈景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
接著陈景停下脚步,看向前方那隱约可见的阴沉山峦,缓缓开口道:“师父,既然顺路,那就不必小心了。”
费峰眉梢一挑:“哦?你的意思是?”
“林万山虽死,但他勾结的兽神教寒山分舵还在。那是一颗毒瘤。”
陈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手指一边轻轻摩挲著腰间的刀柄,一边道:“若留著他们,我怕日后赤岩县不寧,陈家不安。”
“况且————徒儿初窥锻骨境门径,正好缺些磨刀石,也缺些路上的盘缠”。”
费峰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放声大笑,眼中满是讚赏的精光。
“好!好一个磨刀石!既然要走,那就把这最后一点灰尘扫乾净,给赤岩县留个真正的太平!”
费峰大手一挥,豪气顿生道:“那就先灭分舵,再入沧澜!”
定下计划,陈景的心境愈发通透。
接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巷弄,看了一眼晨雾中静謐的陈家小院。
在心中默念:斩草除根,方能无后顾之忧。爹,大姐二姐,任掌柜,待我扫清障碍,修成金身玉骨,再回来接你们去看不一样的天地。
隨即,陈景猛地转身,目光变得如刀般锋利,大步向前。
“师父,我们出发!”
赤岩事了,前路沧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