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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江河入海

我,陈默,站在“北疆工业遗址公园”的开幕台上。脚下,玻璃地面映著天花板的射灯,也映著下方静静陈列的、锈跡斑斑的旧工具机。它们像一头头进入永眠的钢铁巨兽,成为了歷史的註脚。

台下第一排,左边是西装革履的官员和投资方;右边,是我的父亲陈建国和他的老伙计们,他们清一色穿著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旧工装,脊樑挺得笔直。

司仪將话筒递给我,掌声响起。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弹出:“骗子!你和你爸,都是踩著工厂的尸骨和工友的血汗上位的!”

血液“嗡”地衝上头顶。我下意识地看向父亲,他平静地看著我,浑浊的眼神里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我忽然想起了1998年那个夏天,他对即將离家的我说:“走吧,走出去,才能找到更好的活法。”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父亲他们那一代人,用一辈子的坚守和汗水,做的是一个“活下去”的梦;而我们这一代人,奋斗的是一个“强起来”的梦。这两个梦,像两条河流,最终匯流在一起,它的名字,就叫中国梦。

念头落定,心中翻涌的情绪稍平。我再次望向父亲,他花白的鬢角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就在这一剎,台上演讲台的原木纹路,仿佛幻化成了二十多年前家里那张旧饭桌的木质纹理。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夏夜潮气和老旧工厂区特有铁锈味的空气,裹挟著记忆,扑面而来。

眼睛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年代。

1998年的夏天,蝉鸣得比现在凶得多,一声接一声,撕扯著江北机械厂家属区凝固的、沉闷的空气。

我攥著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南方大学录取通知书,汗水浸湿了背心。飞跑过斑驳的红色砖墙,墙上新刷的標语刺眼——“减员增效,下岗再就业”。

推开虚掩的家门,饭桌旁,父亲陈建国挺直的脊樑,第一次在我眼里显出了弧度。桌上没有饭菜,只摊著几页纸。他的对座,是徒弟赵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却缩著肩膀,眼圈通红。

“师傅……这字,我签。”赵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手指颤抖著,在那份“工龄买断协议”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那红色,灼得我眼睛生疼。

父亲没有看我,只把一杯白酒推到赵斌面前。他那只大手,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永远洗不净的机油污跡,在推过酒杯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却稳:“厂子能黄,手艺黄不了。以后有难处,还得来找我。”

赵斌没端酒,猛地起身,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扭头就走,与门边的我撞个满怀,却像没看见似的,踉蹌著融进了门外白花花的日光里。

饭桌上的沉默,比刚才的对话更压人。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推向父亲。

父亲陈建国扫了一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纹丝不动。他抬手给自己斟满了酒,仰头饮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知道了。路给你铺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预想中的喜悦,半句没有。母亲张秀兰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从厨房出来,利落地把碗筷摆上桌,几乎没发出什么磕碰的声响。她看看我,又看看丈夫,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嘆息。“吃饭吧。”她说,声音飘忽。

晚饭是罕见的沉默。直到窗外厂区下班的汽笛嘶哑地拉响,划破夜空。父亲放下碗筷,没看我们,只盯著窗外那片沉寂下去的厂房轮廓。“下个月,”他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厂里决定,拍卖三车间。”

我猛地抬头。三车间,那是父亲待了三十年的地方。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父亲终於转过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疲惫而锐利,“因为那些工具机,快二十年了,生產的东西,没人要了。”他站起身,走向里屋,在门口停住,背影如山。“时代变了,小子。光靠流汗,吃不饱饭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向厂区。

三车间没锁。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混著铁锈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照亮几台覆盖著防尘布的工具机轮廓。

一个黑影,佇立在最大那台工具机前。是父亲。

父亲陈建国没开灯,就著月光,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白布,一遍遍,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擦拭著冰冷的金属机身。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婴儿的脸。月光勾勒出他微驼的背影,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孤独。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发现饭桌上,父亲那本红封皮的“省劳模”证书下,压著几张存摺和一沓现金。母亲红著眼圈从里屋出来,低声说:“你爸……把买断工龄的钱,还有咱家这些年的积蓄,都取出来了。他说,你的学费、往后几年的花销,不能断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窗外,最后一盏厂区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