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恢复宫供固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根基浅薄、人脉缺失、仿制风险、胡商带着巨大利润诱惑的急切催促……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沉重的枷锁,接连不断地套来,让她刚刚因解禁而稍稍放松的心情,又瞬间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巨石。她下意识地、带着求助意味地看向坐在主位、始终沉默不语的李牧。
李牧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听得见窗外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老五那焦急的脸,和小翠那写满忧虑的眼,最终,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棵叶子已大半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的老槐树上。秋意,是越来越浓了,带着一种万物肃杀的清冷。
“宫里的禁令……”他慢吞吞地开口,语速依旧是他特有的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唇齿间掂量再三,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心智不符的沉稳,“等它真的、白纸黑字地解了,送到府上,再说。现在……不急。”
他这是在告诫他们,不要被可能的好消息冲昏头脑,在官方正式文件下达之前,一切变数都可能发生。
“豆芽的发制法子……”他顿了顿,眼神中倏地闪过一丝如同幽潭底部掠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不能给。一个字……也不能漏。但……可以让那些伸长了脖子想学的人,永远……学不会。”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老五和小翠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学不会?什么意思?难道姑爷还有什么后手?
李牧没有解释这cryptic的话语,而是转而问道,将话题拉回到现实的交易上:“阿卜杜勒……这次,具体要多少酱?”“他说至少要五十罐!而且特别强调,希望是那种能存放更久、不容易变质的新方子!”王老五连忙收回心神,准确地回道。
“五十罐……”李牧沉吟了一下,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太多了……做不出来。时间不够,材料也凑不齐。给他……二十罐。还是老方子。告诉他,这二十罐,是看在老交情份上,挤出来的。下次……至少要等明年开春,茱萸新果下来之后。”他这是在刻意控制供应量,制造稀缺性,维持“驱寒酱”在高端的胡商市场上的珍贵形象,同时也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去研究和试验他脑海中那关于制作更耐储存的酱粉或酱膏的新工艺。
“那豆芽西销的事……”小翠忍不住追问道,虽然明知困难重重,但想到那丝绸之路上传闻的、堪比黄金的利润,心脏还是忍不住加速跳动了几下。
李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负后,凝望着后院那已经初具规模、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的暖棚和已然蓄了半池清水的蓄水池,沉默了很久。秋风吹动他略显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也吹动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他的背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出一股经历过风雨洗礼后、异常坚定的、如同老竹般的韧性。
“豆芽……太娇贵,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熬不过那么长的时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身后两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判断,“但……这世上,能带出去、能换来真金白银的‘东方味道’,并不只有豆芽。”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老五和小翠身上,眼神清明而锐利,再无半分平日的混沌:“告诉阿卜杜勒……豆芽,没有。一粒也没有。但……如果他真的有心,愿意等,下次他的商队再踏足京城的时候,我李牧,或许……能给他准备一些……他从未尝过、也想象不到的、不一样的‘东方味道’。”
王老五和小翠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讶与更深的不解。不一样的“东方味道”?那是什么?是新的酱料?还是姑爷偷偷藏起来的什么其他秘方?姑爷他……究竟在看不见的地方,谋划着什么?
李牧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重新坐回那张简陋的书案后,拿起了那半截炭笔和一块画满了各种豆类数据的木板。然而,这一次,他画的似乎不再是豆芽的生长曲线或暖棚的结构,而是一些更加复杂、带着精确弧度和杠杆支点标注的、类似……利用水力自动清洗、筛选豆子的简易机械装置的草图?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写着零星想法和计算的草纸,上面隐约能看到“小火慢烘”、“隔绝潮气”、“石臼研磨”等字样,似乎是在构思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尝试制作简易的烘干设备,以便将来能将“驱寒酱”成功转化为更耐长途运输与储存的酱粉。
他知道,仅仅依靠“傻气”的伪装和偶然的运气,是无法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宅大院、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长久立足的。他必须争分夺秒,未雨绸缪,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平静时光和有限资源,不动声色地提升自己的“硬实力”。扩大产品种类以防单一风险,改进生产工艺以增加效率和降低成本,建立更稳固、更多元化的销售渠道以分散依赖,甚至……必须开始尝试进行一些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简单的“技术”研发和创新。只有这样,当下一次更加凶猛、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来临时,他才能拥有更多的底牌,更从容的底气,去应对,去周旋,乃至去反击。
而此刻,在公主府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更为幽静、也更为隐蔽的院落中,也有人未曾安眠,在黑暗中谋划着。曾经的库房管事钱有财虽然如同朽木般轰然倒塌,但他多年经营,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府外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乃至一些品阶不高却手握实权的衙门胥吏中,仍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潜伏着的残余势力。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间位于城南贫民区、外表破败不堪的民居。
昏暗的油灯下,黑影对着黑暗中一个背光而坐、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影,用一种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低声道:“上头吩咐了,那傻子这次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让他躲过了一劫。但公主府如今盯着他、琢磨他的人不在少数。主子让你们暂时都蛰伏起来,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动作大了,露出马脚,引火烧身,坏了主子的大计!”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算了?”黑暗中的人影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与愤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那‘如意菜’日进斗金,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咱们之前好不容易……”
“急什么?”黑影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主子说过,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树大招风,攀得越高,摔得越惨!他现在看似风光,实则是站在悬崖边上!主子自有更周全的安排,岂是你能揣度的?让你暗中打听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回您的话,”人影似乎对黑影颇为畏惧,连忙收敛了情绪,恭敬地回道,“小的买通了公主府后门一个贪杯的杂役,据他酒后吐露,那傻子最近确实没消停,又在瞎鼓捣,弄了好多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豆子和野草种在院子里,还在后园大兴土木,搞什么暖棚和水池,看来野心不小,是想把规模搞得更大。另外,好像还有个常跑西域的胡商,对他弄出来的那辣酱十分感兴趣,几次三番派人接触。”
“哦?”黑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被勾起的兴趣,如同毒蛇吐信,“胡商?这倒是个之前没太留意的新消息。有点意思……继续给我死死地盯着,尤其是那个胡商,还有那个叫王老五的护卫,看看他们到底在暗中搞什么名堂,有什么交易。记住,只看,只听,不动!要像影子一样隐秘,绝不能暴露!否则……”黑影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是!小的明白!一定办好!”人影在黑暗中连连保证,额头上似乎渗出了冷汗。
黑影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门外的沉沉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模糊的人影,独自待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眼神闪烁着贪婪、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在寂静中默默咀嚼着刚刚得到的信息,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公主府内,看似一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长公主在锦瑟堂内运筹帷幄,冷眼旁观;竹韵轩的“傻姑爷”在方寸之地默默积蓄着力量,图谋着无人能知的未来;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有不知来自何方、目的不明的势力在暗中窥伺,如同潜伏在沼泽中的鳄鱼,等待着下一次能够兴风作浪、攫取利益的机会。
萧瑟的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早已枯黄蜷曲的落叶,打着毫无规律的旋儿,忽高忽低,最终不知将飘向何方,归于何处。
李牧放下炭笔,轻轻吹熄了书案上那盏陪伴他至深夜的、灯油将尽的油灯,将自己彻底融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然而,他的心中,却比这房间里任何一盏灯亮着的时候,都要更加明亮、更加清晰。他知道,真正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他,必须在这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较量中,凝聚起全部的智慧与意志,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