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就坐在那高高的“公案”之后,镜片反射着幽幽的冷光,白衬衫的袖口,沾着一抹刺眼的红墨水,宛如血迹。
“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亮,却故作深沉,“我知道你,那个‘做好事不打卡’的人。”
他一挥手,一个纸扎的、脸蛋圆滚滚的小胖子鬼差,颤巍巍地捧上一碗用纸灰泡的“茶”。
“我做的事没有错!”崔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好人不该就这么孤独地死去!我要用我的方式,重建这里的秩序!”
陈凡没有碰那碗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被你‘复活’的张桂兰老太太,今天早上,亲口咬伤了她唯一的亲孙子,吞了半片耳垂——这也是你想要的‘圆满’吗?”
崔明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颤,镜片下的瞳孔剧烈收缩,却依旧强撑着辩解:“那是……是他们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是他们辜负了我的善意!”
“文斗第一局,考律法。”
话音刚落,一道虚影在二人之间浮现,那是一位身着唐代官服、面容清癯的老者残识,他庄严宣题:“阴阳有序,天道循环。若有私放百鬼还阳者,当如何罚?”
崔明几乎是抢着提笔,在那本生死簿残页的空白处疾书:“功过相抵,以劳补魂!其心为善,可酌情轻判!”
陈凡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仍在渗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纸上,用自己的血,在崔明的字迹旁写下另一行答案。
“错即是错,何来抵消?真正的律法,是让人心存敬畏不敢犯,而非算计着如何犯了再补。否则,律法与交易何异?”
血字写就,那唐代贤臣的虚影竟对着陈凡微微颔首,随之消散。
第二局,考人心。
新的题目在空中浮现:“孤魂野鬼,无人祭祀,飘零无依,该弃否?”
“不该!”这次崔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指着四周的黑暗,歇斯底里地喊道,“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也不该被遗忘!所以我给他们名字,我让他们回来!”
陈凡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教室角落里那堆积如山、连名字都没有的破旧骨灰盒,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给了他们名字,却送他们变成了只知啃食血肉的怪物。真正的救赎,不是把他们从坟墓里强行拉回来,是让活着的人,永远记得他们曾经温暖地活过。”
第三局尚未开启,崔明的心防已然崩溃。
随着他意志的动摇,整座由他执念构筑的伪阴曹开始剧烈震颤,墙壁龟裂,黑板上的字迹化作血泪流下。
地底深处,无数被强行召来的饥魄感应到束缚松动,开始狂躁地嘶鸣,一具具尸身自地底爬出,喉间发出非人的咆哮。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崔明终于崩溃大哭,他蜷缩在公案之后,像个迷路的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陈凡一跃而上公案,从粉笔盒中夺过那支判官笔。
他没有丝毫迟疑,反手用锋利的笔尖划破自己的手腕,任由蕴含着功德之力的鲜血顺着笔尖汩汩流淌,在那张生死簿残页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赦”字!
刹那间,血字离纸腾空,飞速涨大,竟化作一柄笼罩全城的金色巨伞,悬于城市上空。
万道金光如雨洒落,所有在街头游荡的饥魄发出一声声凄厉而解脱的哀嚎,被尽数吸入伞中,化作最原始的魂光消散。
伪阴曹废墟之中,无数残存的地府英灵虚影仿佛被唤醒,对着陈凡齐声低诵。
一道模糊而古老的城隍印玺虚影自天而降,瞬间没入陈凡的左手手背,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同一时刻,陈凡脑海中,那沉寂已久的系统界面骤然亮起!
【警告!检测到地府体系授权节点……】
【正在加载隐藏权限——【功德巡使】……加载进度:17%……25%……37%……】
【错误!权限源冲突!加载中断!】
崔明的魂体跪倒在地,已变得无比虚幻。
他看着陈凡,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释然,主动撕碎了自己与生死簿残页的魂契。
“用我最后的修为,镇住这道裂隙吧。”
他最后看了陈凡一眼,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不是判官,我只是一个……太想被同学录上多一个名字的学生。”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与那个纸扎的小胖子鬼差一同,在风中化作漫天灰烬。
陈凡立于废墟中央,左手的印记灼热如烙铁。
耳边,仿佛传来了老更夫遥远而缥缈的声音:
“候补先生……你差的最后一科,是替天行道。”
也就在这时,远处城市上空的乌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缝,一道闪烁着非人间的威严与秩序的诏令符光,正穿透虚空,笔直地朝他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