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见她。”陈凡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异常坚定,“在她彻底熄灭之前……我想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当年那个笑着许愿的女孩。”
老吴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知道,那些孩子得救了,那些快被逼疯的人,昨晚睡了个好觉。这就够了。”
车子穿过寂静的街道,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针对昨夜北城区出现的怪异‘光雨’现象,气象专家表示,可能是在极端天气下形成的一种罕见大气球状闪电或集体幻觉……另据报道,市内多家精神病院反应,昨夜有多名狂躁症及抑郁症患者情绪出现显着缓解,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陈凡静静地盯着屏幕上“专家”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许久,他轻声问开车的吴队:
殡仪馆内,尘埃在从破窗透入的晨光中飞舞,每一粒都清晰可见,在斜射的光线里缓缓旋转,带着旧日的气息。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漂浮着纸灰与霉味混合的陈旧气味。
林小雅就盘坐在二楼那间堆满父亲遗稿的房间中央,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裙,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水。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到被搀扶进来的陈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怎么?胜利者是来看失败者的忏悔,还是来接收我那些被你‘度化’的信徒?”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从怀里艰难地摸出一张被血浸透又风干的旧照片,轻轻放在她面前。
那是当年他们五人小队的完整合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早已模糊的字:“我们不是神,但我们能替别人扛一秒的地狱。”
林小雅的目光触及那行字,眼神瞬间凝固。
那双一直强撑着疯狂与怨毒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她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想要抚摸照片上那个笑得最灿烂的自己,却终究没敢落下。
“可我……已经扛不动了。”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哽咽,泪水决堤。
话音未落,她忽然端起身前那碗清水,作势要一饮而尽!
碗中清澈的水里,赫然漂浮着数十根细密的、属于孩童的头发——那是她最后的修为根基,是“摄愿诀”的罪证,一旦饮下,神魂俱灭。
她想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然而,碗刚到嘴边,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攥住。
陈凡一把夺过水碗,不顾胸口伤处再次崩裂的剧痛,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跟我走一趟。”
他双目紧闭,【功德共鸣】毫无保留地发动,强行探入了她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识海。
他看见了。
暴雨之夜,年幼的她跪在父母烧焦的尸体旁,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天祈求神迹,回应她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雷声与闪电。
在那一刻,她心中“善必有报”的信念,被天雷劈得粉碎。
陈凡没有用大道理去说教,那对一个心死之人毫无意义。
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的一段记忆,反向注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十二岁的孤儿院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濒死的灰色幼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城南的兽医站。
他一次次滑倒,又一次次爬起,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几乎被吞没,嘴里却始终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你活着,我就值得……”
那份在绝望中依旧不肯放弃的、最微不足道的固执,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小雅心中最厚重的脓疮。
她猛然睁开眼,泪如泉涌,却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解脱。
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窗台,晨风吹起她的白裙和长发,发丝在光中如烟般飘散。
她回头,看了陈凡最后一眼,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纯粹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累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向后一仰,整个人从窗口纵身跃下。
“林小雅!”苏晚萤和老吴惊呼着冲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却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一枚通体莹白、再无一丝邪气的完整骨骰,静静地躺在清晨的微光里。
骨骰的六个面上,只有一个古朴的篆字,反复出现。
——“愿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