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紧紧怀抱着柳期年消瘦的身板，心中满是懊悔和疼惜，就算未及束发之年，可也已是将近十四的年岁了，身板却比当时只有九岁的赤承玉还要柔弱、单薄许多。

半晌之后，赤帝终于缓缓松开了柳期年，一手撑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闫公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赤帝身旁，伸手去搀扶了一下，他才稳稳站起身来：“朕……欠了你们姐弟两人十四年，往后……就留在朕身边，让朕一点点地补偿你们吧。”

柳青箐怔住了，这句话从赤帝口中说出时，她竟顿时停住了抽泣，只是豆大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她等了远不止十四年时间，柳闻霜还在世时，她就已经跟着阿娘日日盼着那个名为林霜的阿爹归家，可日盼夜盼，直到柳闻霜离世，她都没能盼来那扇门再被阿爹推开。

她从镇舆巡的公开巡游上，抱着尚在襁褓的弟弟震惊之余，远望着九龙辇舆中的赤帝喊破了嗓子的小女孩——等到如今女扮男装混进摄政王府的弱女子，等的就是这一刻，却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少女的泣声戛然而止，只留小小少年的哭声不断。

柳青箐强逼着自己将眼泪忍下去，抬起头来的泪目直视着赤帝：“陛下，我和弟弟……只想要回那个有阿爹在的‘家’。”

她的确没有想要一跃登天、一朝富贵无忧，她只是想再见生父，想让从小就没爹没娘的柳期年，也感受些许父母之爱，所以她不是想要补偿，而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赤帝朦胧的视线落在柳青箐身上，那句淡淡的话在她口中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使得赤帝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疼惜之情。

柳青箐那句”只想要回那个有阿爹在的‘家’“，像一根又长又细的银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赤帝心口最柔软之处。

他从登基继位至今，听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表忠心、求恩典、讨封赏，却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一句朴素到近乎笨拙的心愿了。

“箐儿，”赤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一声轻唤就像当年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唤着刚刚学步的幼年柳青箐一般：“别再唤朕‘陛下’了，你……唤朕一声‘父皇’……可好？”

柳青箐空咽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哽咽的声音低低回道：“民女……民女不敢……”

赤帝长长吁了一口，只是这声叹息里，同样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民女’，你是朕的女儿，是朕的公主！你也无需再委顿摄政王府，你可以进宫来住，这皇宫就是你的家。”

闻言，柳青箐倏然跪地，并拉着还在一旁抽抽嗒嗒小声啜泣的柳期年一起跪了下来：“陛下，民女姐弟二人自知身份低微，如何能与宫中皇子公主并肩而语，还请陛下——”

“今日起，你不再姓柳！朕赐你赤氏，改名与皇子公主同辈而论！”赤帝厉声打断了柳青箐的话，当即便觉得语气过重，又立刻转而低声柔气道：“这样一来，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公主，期年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也能受到更好的教导，你可愿？”

柳青箐真正的心愿的确是与生父相认，可她却从未真的想过进宫，也从未想过自己能与她曾见过的赤昭华和赤昭曦同位而语，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是位公主。可是赤帝的后半句话却触动了她的心弦。

她这般努力，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借助任何机会进宫面圣、或在赤帝出宫时能与之相见相认，为得就是能给弟弟期年正名，为得就是想让他能过上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屋住的日子，可现在这愿望要实现了，却是要她姐弟二人进入这令人心生畏惧的偌大皇宫，她犹豫了。

下意识地，柳青箐的视线移到了一旁，宁和与宣赫连在赤帝起身不久后，这也才刚刚站起片刻，甫一抬头，便与柳青箐游移不定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借着赤帝的目光转向柳期年身上，又在询问他是否愿意与自己住在宫里时，柳青箐几不可察地向宣赫连轻摇了一下头，她的意思很明确，她只想认父、只想让弟弟过上安稳日子，但她并不想进宫。

可宣赫连与她的回应也是摇头，没有说出口的话，柳青箐却看得十分明了——事已至此，她已不再是昨日的柳青卿，陛下亲自为她改姓氏、赐字名，她已走到了这一步，便不可能回头，也不可能再回到十四年前与阿爹嬉闹同乐的生活。

在看到柳青卿黯然神伤的落寞之后，宣赫连顿觉心弦一紧，随即微微将手抬起一点，又做了个向下略压的手势，紧接着向柳青卿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柳青卿收回目光，怔怔得望着地面，可忽然间又被“哇”的一声大哭打断了心绪。

“阿姐……我……我想要阿爹……”柳期年一只手搭在赤帝的大手掌中，一只手拽着柳青卿的衣袖：“阿姐……我想要回家……”

年近十四岁的柳期年，也并非是那种完全懵懂无知的幼童，可是他忍不住赤帝温声细语的关怀，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也从未被柳青卿之外的人这般珍视、呵护——所以他又哭了，只是想要留住这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你若是想要回家，那便不能再叫阿爹！”柳青卿压低的声音中，莫名带着一股难抑的怒气：“从此以后，这高墙大院里就是你的家，你不能再去外面的市井，你也不能叫一声‘阿爹’，要改口叫‘父皇’，你可愿意？”

最后的那句询问，原是赤帝问柳青卿的，可柳青卿心里情绪太复杂，一时间她拿不定主意，于是在听到柳期年的哭声后，干脆得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最心疼的弟弟。

“父皇——”柳期年哭着喊出了声：“我要父皇！我要留在家里！”

柳青卿根本没想到他竟这般果断，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叫出了口，反而让她沉默了。

而柳期年这一声父皇出口，叫到了赤帝的心尖，他急忙点头应声：“哎，朕——父皇在这里！”

随即，赤帝看向柳青卿，缓缓开口：“朕已经为你们姐弟想好了名字，你可愿一听？”

柳青卿没有应答，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