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让她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活气的地方,只有那个秘密基地。
废弃的教室,藏在学校后墙根最茂密的爬山虎后面。
那是她和歌爱共同发现的,一个只属于她们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工具,空气里是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以前,她们会在这里分享偷藏的零食,交换秘密,或者只是安静地并肩坐着,看爬山虎叶子在风中翻动。
现在,这里成了花谱的圣地,也是她的囚笼。
她开始频繁地来。
逃课来。
放学后磨蹭着不走,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偷偷溜来。
周末找借口出门,目的地永远只有一个。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布满铁锈的破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她走到那个她们以前常坐的角落。
两张叠放的破旧课桌旁。
歌爱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花谱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那早已消散的、属于歌爱的、混合着淡淡皂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味道。
有时,她会产生幻觉,仿佛歌爱就坐在她身边,膝盖轻轻碰着她的膝盖。
歌爱的黑发垂落下来,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柔和。
她开始自言自语,对着那片虚空。
“为什么……”
声音干涩,在空寂的小屋里回荡。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我…抓得不够紧吗?”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早已结痂,却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那支针…你一直带着…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点冰冷的、金属的棱角划过掌心的瞬间。
“江水…冷吗?”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颤抖。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爬山虎叶子的沙沙声,像无情的嘲笑。
她有时会带来东西。
一块歌爱喜欢吃的、她偷偷省下零花钱买的昂贵巧克力。
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素描本。
甚至,有一次,她带来了那瓶蓝色的安眠药,放在那个空位子上,对着它喃喃道。
“这个…能让你睡得好一点吗?”
她长时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看着墙壁上斑驳的霉点,看着角落里一只结网的蜘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天色渐暗,小屋彻底陷入黑暗。
寒冷和饥饿将她拉回现实,她才像被惊醒的梦游者,失魂落魄地离开。
离开时,她会仔细地关好那扇破门,仿佛里面沉睡着什么不能被打扰的存在。
然后,低着头,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融入暮色之中。
口袋里,那瓶黄色的药片,是她回到“现实”世界的唯一通行证。
药物,短暂地麻痹着神经,制造着虚假的平静。
治疗,徒劳地挖掘着伤口,却永远触及不到真相的核心。
秘密基地,成了她唯一能喘息、能倾诉、能与那个坠入江中的幽灵进行一场永无回应的对话的坟场。
她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阳光下的、被药物和善意维持着运转的空壳。
另一半,是永远停留在那个冰冷悬崖边的、被黑暗江水和无尽悔恨浸泡的灵魂。
她在废弃小屋的尘埃里,一遍遍徒劳地伸着手,试图抓住那早已消散的幻影。
而连接这两半的,只有药瓶开合时那一声声微弱的、绝望的脆响。
她的病,不在诊断书上那些术语里,而在每一次望向那个空座位、每一次踏入秘密基地、每一次吞咽下彩色药片时,灵魂深处那无声的、彻底的崩裂。
她活着,却像一座精心维护的、供奉着逝者的活墓碑。
只有药知道,她的心跳,早已随那江水一同沉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