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就在歌爱空座位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冰冷的沼泽里。
在拉开自己椅子坐下的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空位。
它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我仿佛还能看见歌爱坐在那里的样子。
微微侧着头,黑发滑落肩头,阳光勾勒着她颈项的线条。
她有时会转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有时会托着腮,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时…会突然抬起眼,越过短短的距离,与我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嘴角勾起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笑意……
幻觉。
但桌面空无一物。
椅子冰冷地立着。
阳光在那里显得格外刺目。
“花谱,喝点水吧?”
一瓶崭新的矿泉水被放在我的桌角,瓶身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这个笔记给你,之前落下的课…”
“要不要吃点心?我妈妈早上刚烤的曲奇…”
“别担心,以后我们帮你补习,很快就跟上了!”
“就是,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她那是罪有应得!”
“那种人!”…
“罪有应得!”…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猛地刺进我的耳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是窒息般的剧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强烈的恶心感。
我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桌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周围那些关切的脸、递过来的东西、温暖的话语……都变成了面目模糊、令人恐惧的背景板。
只有那个空座位,在视野的角落里,散发着冰冷而绝望的存在感。
“花谱?你…你怎么了?”
离我最近的女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声音带着惊慌。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班主任的声音也带着紧张,快步走了过来。
妈妈更是焦急地俯下身,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探温度。
我无法回答。
喉咙像是被彻底焊死。
巨大的悲伤、荒谬的愤怒、还有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感,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地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
我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阳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形状,一个印记,一个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巨大空洞。
同学们的温柔,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的嘘寒问暖,是对那个“罪有应得”者的集体审判。
他们的笑容和关切,像一层温暖的、却令人窒息的裹尸布。
他们试图将那个真实的、黑暗的、与歌爱纠缠至死的我,连同歌爱本人一起,彻底埋葬在那片冰冷的江水里。
而我,被留在这个阳光明媚、充满善意的教室里。
坐在这个离她空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我只能空洞地、绝望地、一遍遍凝视着那片吞噬了她的阳光下的虚空。
那空座位,是我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我被世界温柔活埋的墓志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