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张铭这次的猜测没有出错,他确实又一次触发了穿越。 说走就走的传送多少显得有些仓促,但要说心里留有什么抓心挠肝的遗憾,倒也不至于。 毕竟今晚的收尾工作基本都在他的计划框架之内——不仅把典当行老板入室盗窃/抢劫、预谋行凶的铁证连人带摄像机一起打包送给了蓉城警方,临走前还顺带跟林家姐弟俩做了一个单方面的告别。 非要挑点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以后再也没法亲眼见到那个还没长开、一口地道川话奶凶奶凶的小小只“悦悦姐”了。 趁着视野被剥夺的空当,张铭总结起这周新刷新的超能力【时空穿越】的运行逻辑: 目前来看,这套机制明显遵循着两个核心锚点。 首先是“人物相关性”——他落地的时空坐标并非完全随机的盲盒,所围绕的核心对象必定是与他自身存在因果羁绊的人; 其次则是“事件驱动性”——每一次穿越的开启与闭环,背后都指向某件亟待解决或完成的事项。 无论是第一站在1771年的雨夜被杰克兄妹发现然后找格雷医生退烧,还是第二站在蓉城家属院把林希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都能严丝合缝地嵌套进这套逻辑里。 至于后续会不会跳出什么打破规律的反例,到时候再根据实际情况给这套猜想打补丁就是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过场动画”加载时间,是不是稍微有点太长了? 张铭偏头打量四周。 此刻的他正悬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纯白空间里,上下左右皆是空茫,脚底板踩不到实处,周身甚至连空气流动的触感都荡然无存。 这跟他前两次推开门“秒切地图”的丝滑体验截然不同。 怎么个事,跨时空传送还能遇上服务器卡顿的? 正当张铭寻思着是不是时空隧道的信号不太好时,耳廓边冷不丁传来古怪的动静。 那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却又很难界定声源究竟是不是“人”; 甚至连“那是不是一段完整的语音”都模棱两可。 张铭只是在某一瞬捕捉到了缕含混不清的嘟囔,腔调听着像是在抱怨,却连半个音节都分辨不清,模糊得就像隔着三层毛玻璃听人梦呓。 “……幻听了吧。” 张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暗自嘀咕了一句。 左臂的枪伤加上连轴转的跨时空折腾,肉体上的亏空靠着底子还能硬扛,但精神层面的高强度紧绷可没法靠睡一觉就瞬间清零。 大抵是连续破局之后神经骤然松懈,大脑皮层自己给自己加了段白噪音。 他试图再捕捉点蛛丝马迹,可四周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视野里的漫天白光便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双脚重新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四周黑漆漆一片,夜风里带着阴冷潮气,显然是在夜里。 而在他鼻尖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正立着一扇木纹分外眼熟的店门。 张铭伸手握住门把,顺势往里一推。 门轴转动间,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倾泻而出。 “欢迎回来,老板!好久不见。” 柜台后方传来了那道四平八稳的熟悉问候。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老九。”张铭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笑呵呵地迈步进屋,反手带上门。 兜兜转转一大圈,总算是回自家在18世纪的大本营了。 “不过……”张铭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杂货店大厅,有些纳闷地挑了挑眉,“格雷医生人呢?” “他啊,刚走。”正在擦拭算盘的老九抬起头回道。 “刚走?”张铭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出几分思索。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去2015年之前,明明是刚领着这位外科大夫推开了杂货铺的大门,还指望着让老九跟他在医学上碰撞点火花呢。 结果自己跨时空旅游了一趟,回来之后人家都已经打道回府了。 看来这【时空穿越】的返程机制并不是精确到秒的“定点读档”,时间流速上存在一定的错位,刚好让他跟格雷擦肩而过。 “本来还盘算着赔他一套新行头呢。”张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属于林父的夹克,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借我的那件大衣被我留在另一个地方应急了,只能等下次见面再给他买件新的赔罪……希望柜上存的资金还够用。” “不用担心,老板,您现在的钱能买很多件上等的大风衣。”老九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哦?听这意思,最近咱们店里的销售业绩挺红火啊。”张铭顿时来了精神。 “生意确实还行,不过账面充裕的主要原因,还是您很久没来支取店铺分成了。” “有这么久吗?”张铭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前阵子忙着备战wYASc两校联考,中间也就来18世纪处理过一回“雨夜杀人魔”的案子,确实有些日子没动过店里的小金库了。 他摆了摆手,没在账目问题上过多纠缠:“算了,先不聊钱的事。你和格雷医生的交流怎么样?本来我还打算亲自给你俩牵个线做介绍呢,那位格雷医生无论是临床态度还是对医术的热忱都挑不出毛病,无非是被这个时代的认知局限给捆住了手脚。” 老九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的微笑,颔首道:“他确实很有天赋,而且难得没有门户之见,对于包括中医在内的各类医学体系都抱有旺盛的求知欲。他的进步速度很快,照这个势头下去,我觉得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从我这里出师了。” (⊙_⊙) 张铭都听傻了:“不是,老九,就算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至于聊这一会就直接快进到‘正式出师’吧?”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苏菲在店里跟老九学中医经络和针灸,熬了一整宿的通宵,最后也只是针对特定急救与解剖领域掌握了些独门秘诀,距离把老九脑子里的东西掏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莫非这位格雷医生的学医天赋,比咱家苏菲还要恐怖得多?”张铭咽了口唾沫。 “那倒是没有,单论医学上的灵性与直觉,苏菲小姐依然是我见过的最高水准。”老九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刚才还说他马上就能出师了?”张铭逻辑有些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学得久啊。”老九理所当然地应道。 “这才哪到哪,怎么就叫学得久……” 张铭话刚溜到嘴边,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老九,现在是哪一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木门忽地被推开了。 “咔哒!” 伴随着带喘息的清脆呼喊声: “老九先生,我们回来了!” 张铭下意识地扭过头,视线落在门口闯进来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两个既有几分眼熟、却又透着陌生感的半大少年少女。 “杰克……安妮?”张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两人拔高了一大截的身量上来回扫视,“你们两个……怎么长这么大了?!” 恰在此时,老九那温和的嗓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 “现在是1774年,老板。距离您上一次离开这里,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嘶——” 张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合着时间轴上直接给他干成了三年期的超长掉线?! “天使先生?!” 门口那两个个头猛蹿了一大截的少年少女在看清屋内的张铭后,先是齐齐愣了一瞬,紧接着脸上爆发出狂喜,迈开步子就朝他冲了过来。 比起三年前在圣裘德救济院里那副面黄肌瘦,随时可能被一场风寒带走的病弱模样,如今的安妮脸颊红润饱满,眉眼间褪去了幼童的怯懦,已经初具亭亭玉立的少女轮廓。 她跑到张铭跟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真的是您!外头那些人全都说您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和哥哥从来都不信!我们果然等到您了!” 一旁身板结实了不少,明显褪去稚气的杰克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地补充道:“而且老九先生一直跟我们说,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迟早有一天会重新推开这扇门的。我们俩一直都信老九先生的话!” “是、是啊,我回来了……” 张铭略显僵硬地抬起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兄妹俩的脑袋——只不过三年前他摸这俩小家伙还得弯腰,如今居然只需要平抬起胳膊就够得着了。 一眨眼跨过三个年头,这属实有点过于刺激了。 但转念一想,看着眼前这两个当年连白面包都吃不上的苦命娃儿,如今不仅个头窜得飞快,精气神更是健康得不像话,张铭心底那点因为时空错乱带来的荒谬感又很快被欣慰冲淡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深更半夜的还往这边跑?”张铭收回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身上干练的深色短衫,“救济院那位严肃古板的阿加莎院长转性了?居然允许你们夜不归宿?” 听到这话,杰克和安妮对视了一眼,扑哧笑出声来。 “天使先生,我和安妮早就搬出圣裘德救济院啦。”杰克拍了拍自己胸口厚实的马甲,语气里透着股小大人般的自豪,“我们现在可是有正式差事的人,是老九先生雇佣了我们!” 老九雇的? 张铭怔了一下,转过头将征询的目光投向柜台后方。 老九双手交叠搭在柜面上,微微躬身解释道:“老板,您三年前在店里研读那本医学笔记时,不是曾提起过打算成立一个名为【岛】的组织,并交由我来帮着张罗班底吗?” “啊对,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张铭眨了眨眼,顺着老九的话往下捋,“所以,他们兄妹俩现在是……” “是的,他们二位是我经过长期考察与培训后,正式吸纳进组织的第一批核心成员。”老九温和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语气里不乏认可,“杰克心思缜密、擅长统筹街头巷尾的消息,安妮记性极佳且极具亲和力,兄妹俩都非常聪明优秀。” 听到素来严苛的老九先生当着“天使先生”的面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杰克和安妮顿时跟领了小红花似的,不约而同地把小胸脯挺得老高,脸上写满了骄傲。 “可以啊老九,我当时确实动过把他们俩收进来的念头,没想到咱俩这波属于是心有灵犀了。”张铭有些惊喜地赞叹道。 早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当得知杰克和安妮在救济院里冒着风险替他打掩护、甚至懂得借装病把格雷医生引过来时,张铭就已经看出了这对兄妹远超同龄人的机敏与胆识。 当时之所以没提这茬,一方面是因为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另一方面也是被突如其来的二次穿越打断了节奏。 如今老九替他把这颗种子培育成了气候,倒真是省了他不少从头“开荒”的工夫。 “那刚才离开的格雷医生呢?”张铭顺着这个思路往下问了一句。 “格雷叔叔现在也是我们【岛】的一员哦!”安妮抢着举起手回答道,语气轻快,“老九先生负责在店里坐镇,格雷叔叔还在附近开了家新的诊所呢!” “挺好,这下医疗和情报两块拼图都齐活了。” 张铭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却在这时悄然浮了上来。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出了那个自己既挂念、又隐约有些不敢触碰的名字: “那……吉娜呢?这三年我不在,她平时还常来店里帮忙吗?” 按照那个金发小姑娘风风火火又重感情的性子,自己这一声不吭地人间蒸发了整整三年,她怕是不知道要在背后偷偷掉多少回眼泪吧。 然而,这个问题抛出去后,原本还兴高采烈的杰克和安妮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兄妹俩彼此交换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谁也没敢接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最终还是老九叹了口气,替两个孩子开了口: “老板,其实今晚杰克和安妮出去奔波到这么晚,正是去打听乔治亚娜·斯宾塞小姐的消息的。” 张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怎么说?伯爵府出什么事了?” “伯爵府倒还安稳,只是……”老九看着张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据最近从伦敦贵族圈传过来的确切风声,乔治亚娜·斯宾塞小姐很可能会在6月7日,也就是她的十七岁生日宴会上,正式与第五代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许完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