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渊薮初啼(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一片巨大的、相对平静的黑水潭出现在晦的面前。潭水粘稠如墨,水面平滑如镜,倒映不出丝毫天光,唯有一片死寂的幽暗。潭中央,矗立着一块半浸于水中的嶙峋黑岩。此刻,那苍凉的呜咽之声,正源自黑岩之上!

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身影,正立于岩顶。

其身姿高古,披散长发,身着以星辰轨迹编织的玄奥长袍,袍角无风自动,隐有星河流转。其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万古星空,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悲悯。身影赤足,踏着玄奥的轨迹,于方寸黑岩之上起舞。其舞步似缓实疾,每一步踏下,足下虚空便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幽蓝涟漪,涟漪中竟有微缩的星斗明灭生辉!双臂舒展,或指天,或划地,指尖牵引着无形的星辰之力,在粘稠的空气中勾勒出繁复而古老的星图轨迹。整个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仿佛自远古投射而来的幽光之中。

巫咸星斗舞!

《山海经·大荒西经》载:“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巫咸乃上古沟通天地、掌星辰历法之大巫。此舞非娱人,乃是以星辰之力沟通天地、回溯时光之秘仪!然此间所见,绝非巫咸真身,不过是其残留于此地的一缕星力印记,因相柳怨气与血泽异变而被激发显化!

随着那星斗之舞的进行,黑水潭面不再平静。平滑如镜的水面开始剧烈震荡,倒映的景象飞速扭曲、变幻!幽暗的水底,无数浑浊的泥沙被无形的力量搅起,混杂着暗红的血丝与破碎的骸骨碎片,在潭水中疯狂旋转、凝聚!

一幅令人窒息的、由污血与骸骨构成的动态图景,在潭水中轰然展开!

晦看到了!滔天洪水,浊浪排空!九首巨蛇相柳,庞大的身躯缠绕着昆仑巍峨的雪峰,蛇瞳沉静,守护着下方澄澈如碧空的水精之渊。水渊深处,宝光氤氲,那是维系大荒水脉平衡的至宝!

他看到了!人王姒禹,踏浪而来,手持开山神斧,斧刃寒光照彻九霄!其身后,是黑压压的、杀气冲天的治水大军,战旗猎猎,兵戈如林!禹王的面容在污血倒影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坚决,如同万载玄冰,不带丝毫情感地注视着守护水渊的相柳,视其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神斧斩落!金光撕裂苍穹!目标并非相柳,而是它盘绕守护的水精之渊!斧光所过,渊眼崩裂!预想中的甘泉并未涌出,渊眼深处,粘稠如墨、翻涌着无尽怨毒与尸骸的窫窳之毒,如同被囚禁万载的凶魔,咆哮着喷薄而出!圣洁的昆仑之水瞬间被染成污黑!

相柳发出震彻寰宇的痛苦与愤怒的嘶吼!九颗头颅在剧毒的污水中疯狂扭动,鳞甲被腐蚀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它巨大的蛇瞳死死盯住挥斧的禹王,那眼神中,守护被践踏的愤怒、被信任背叛的悲怆、被污毒反噬的无边痛楚,交织成滔天恨海!

“姒——禹——!”九首齐喑,怨气冲霄!这守护者泣血的控诉,穿透时光长河,狠狠撞入晦的识海!

星斗舞影骤然加速!巫咸模糊的身影双臂猛地向天一引!

潭水凝聚的血腥图景瞬间崩碎!无数污血骸骨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疯狂地旋转、凝聚!最终,竟在潭水中央,凝聚成一幅让晦浑身血液冻结的画面:

滔天血浪之中,相柳庞大的身躯已被斩断八首!污血如瀑,染红天地!最后一颗主颅,被禹王以开山神斧钉在血岩之上!然而,就在那主颅被钉死的瞬间,相柳仅存的蛇瞳深处,那滔天的恨意与悲怆之中,竟闪过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清晰的……释然?甚至……一丝诡异的……敬意?那蛇瞳倒映的,并非禹王,而是血浪深处,一个模糊不清、身披共工部族漩涡纹礼袍的巍峨虚影!

忠于……共工?!

晦如遭雷击!相柳至死守护的,并非水精之渊的圣洁,而是……水神共工的命令?它甘愿承受污名与斩首之痛,也要完成共工的某种安排?那喷涌而出的窫窳之毒……难道是……?!

未及深思,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自右臂猛然爆发!晦惨叫一声,踉跄跪倒在冰冷的黑水中!他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右臂!

手臂上那道暗青的疤痕,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变得赤红滚烫!皮肤下那些蝌蚪状的黑色咒文,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蠕动、增殖、膨胀!它们如同活过来的黑色毒虫,啃噬着他的血肉,向着手臂上方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寸寸崩裂、翻开,露出下方新生的、暗沉发青的血肉!更恐怖的是,在那翻开的血肉之中,一片片细密、坚硬、边缘锋利的暗青色蛇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肉下“钻”出、生长、覆盖!

鳞片生长的痛苦,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晦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混着黑水流下。透过朦胧的泪眼与剧痛的扭曲,他看向潭中央的黑岩。

巫咸的星斗舞影已变得极其黯淡、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侧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晦这只在污泥中痛苦挣扎、异化初生的“秽物”身上。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那双眼中,只有一种洞悉万古因果的、冰冷的悲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呜……” 最后一声苍凉的呜咽消散。

星斗舞影如同破碎的泡沫,彻底湮灭于浓重的瘴气之中。黑岩之上,空无一物,唯余死寂。

潭水恢复平静,污血骸骨的幻象荡然无存。

晦跪在冰冷的黑水里,右臂已彻底被暗青色的细密蛇鳞覆盖,一直蔓延至肩胛。鳞片冰冷坚硬,边缘在幽暗磷火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寒光。剧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阴冷的麻木感,以及鳞片之下,那股蛰伏的、如同毒蛇苏醒般的异样力量。

他缓缓抬起覆盖鳞片的右臂,五指张开。指尖触碰到粘稠冰冷的潭水,水流不再仅仅是阻碍,那源自相柳血脉的控毒本能,让他模糊地“感知”到水中蕴藏的、致命的怨毒与腐蚀之力。仿佛只要一个念头,便能引动这沉寂的杀机。

幽绿蛇瞳中,最后一点属于“晦”这个黍离村弃儿的迷茫与恐惧,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沼泽深处般粘稠的黑暗,以及一点冰冷燃烧的、名为“复仇”的幽焰。

他缓缓站起身,覆盖鳞片的手臂垂在身侧。目光越过沉寂的黑潭,投向更深处、那怨戾召唤如心跳般搏动的方向。血泽核心,毒牙所在。

腐喙无声无息地落在不远处一根斜插的朽木上,幽绿的蛇目磷火跳跃着,倒映出晦非人的手臂。朽骨弯喙无声开合,意念冰冷:

“血……已醒……前路……开……”

晦迈开脚步,踏着深黑冰冷的潭水,向着那孕育了诅咒也孕育了力量的黑暗渊薮,走去。每一步落下,鳞片摩擦,发出细微而冰冷的沙沙声,如同毒蛇滑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