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道归自然(1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清虚观外,江南水乡的晨霭尚未散尽。竹林深处,溪流潺潺,水汽氤氲,将初升的朝阳滤成一片朦胧而温润的金纱,轻柔地铺洒在青石板小径和覆着苔痕的古旧石阶上。竹叶尖坠着晶莹的露珠,风过林梢,沙沙作响,间或有一两滴清露坠落,敲在石上,发出细微空灵的脆响,仿佛涤荡尘心的梵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与新笋破土而出的、混合着清冽与生机的气息,与金霄区那钢铁丛林中的硝烟、血腥和欲望的浊流,判若云泥。

林泽坐在溪畔一方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上,粗布麻衣,赤足浸在沁凉的溪水中。他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纸质粗糙,边缘微卷,带着监狱特有的、消毒水与绝望混合的阴冷气息。信是辗转送至他手中的,落款处,是一个颤抖而潦草的签名——赵霆。

溪水冰凉,冲刷着他脚踝的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垂眸,目光落在展开的信笺上。字迹歪斜,力透纸背,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绝望与挣扎。

「林世侄钧鉴:铁窗寒彻,方知……坤德难载滔天罪愆。王某毙于狱中(注:突发心梗),赵某亦身陷囹圄,此皆……报应不爽。然每至夤夜,姑母玉芬坠崖之惨呼,令尊令堂饮恨之悲容……如同梦魇缠身,噬骨锥心!非王某所逼,非祖业所迫……乃赵某心中……贪、嗔、痴三毒作祟!视人命如草芥,视伦常如敝履!昔日夜色会觥筹间,视汝林家为‘坎水淤泥’,恣意践踏……如今方知,己身才是那污秽沟渠里……最不堪的蛆虫!万死……难赎其罪!」

林泽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片刻。赵霆的忏悔,带着铁窗后特有的、濒死的恐惧和迟来的清醒,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那“坤德难载滔天罪愆”的自省,与法庭上摇尾乞怜、推卸责任的丑态,已是天壤之别。是真心?还是死囚对生命最后的、绝望的挽歌?林泽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片死水微澜后的沉寂。贪嗔痴……老道静室里那盏油灯熄灭时的绝对黑暗,似乎已将这三毒焚烧殆尽,只余灰烬。

他继续往下看。

「……‘反者道之动’……昔日视之为弱肉强食之理,今方悟……乃天道昭昭,报应轮回!赵某之‘盛’,皆由不义起,故其‘衰’,亦如雪崩山颓,无可挽回……世侄……」笔迹在此处剧烈地颤抖、停顿,墨迹洇开一团污浊,仿佛写信之人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挣扎。「……世侄……可否……予我一言‘宽恕’?非为苟活……只求……死前……心魂……稍安……」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力竭而止。

“宽恕……”林泽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哑,散入潺潺溪流与竹叶沙沙声中。宽恕?宽恕一个弑亲、逼死双亲、将无数家庭推入“坎水”深渊的魔鬼?他望着清澈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似乎还残留着霓虹江畔的滔天恨意,星华大厦下的冰冷失望,静室中持刀欲斩的疯狂……以及,那柄短匕最终坠地时,灵魂被彻底掏空的茫然。恨意早已被那颠覆性的真相和漫长的煎熬燃尽,但宽恕……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迟疑和巨大怯意的脚步声,自身后竹林小径深处传来。那脚步声踏在湿滑的青苔上,几次趔趄,如同迷途的羔羊,踟蹰不前。

林泽没有回头。但他握着信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溪水的倒影里,隐约映出一个纤细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的身影,在翠竹掩映间瑟缩着,仿佛随时会被一阵微风吹散。

是小雅。

她比上次在法庭远远一瞥时更加清瘦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毫无血色的颊边。她站在离林泽数丈远的竹影下,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林泽浸在溪水中的背影,那双曾经媚意横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羞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