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金簪旧事(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的薛涛笺。展开,上面是清俊飘逸的行楷:

含烟吾爱:秦淮一别,魂梦相牵。京都风物虽好,然无卿在侧,终是索然。今得吏部考功司主事实缺,虽品阶不高,然掌官吏考课黜陟,前程可期。待诸事稍定,必遣心腹南下,迎卿入京,共谱余生。思卿念卿,夜不能寐。唯愿卿善自珍摄,勿负此心。铭 手书腊月廿三夜

字里行间的情意绵绵,跃然纸上!那“掌官吏考课黜陟”几字,透出的不仅是升迁的喜悦,更是一种即将掌握权柄的踌躇满志!

“前程可期?”柳含烟的声音扭曲着,如同砂轮在骨头上摩擦,“好一个前程可期!”她枯瘦的手指猛地又抓起盒中一方小小的鸡血石印章!印纽雕着简陋的獬豸(象征法度),印面是阴刻的篆文——铭心!正是赵世铭当年常用的私章!

“看清楚了?!”柳含烟将那封情意绵绵的书信、那方“铭心”的私章,连同那支冰冷的点翠金簪,一股脑地塞到小蝶眼前!她的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疤痕剧烈地抽搐着,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地狱之火,“这就是他的‘情’!他的‘心’!他的‘铭心’!甜言蜜语!信誓旦旦!字字句句,都是穿肠的毒药!都是剜心的刀子!”

柳含烟猛地将那张薛涛笺狠狠拍在冰冷的妆台上,枯瘦的手指戳着“掌官吏考课黜陟”那几个字,嘶哑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他进了吏部!他攀上了吏部尚书的高枝!他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侍郎宝座!我柳含烟是什么?一个秦淮河上的戏子!一个会玷污他清贵门楣、阻碍他青云之路的污点!一个必须被彻底抹去的……绊脚石!”

她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铁面具般的脸上,肌肉扭曲跳动。她猛地抓起那支点翠金簪,尖锐的金针直指自己下颌那道狰狞的疤痕,声音凄厉如同鬼哭:“这!就是他那‘如花美眷’的下场!这!就是他那‘铭心’的见证!这金簪,这情诗,这印章……”她枯瘦的手一一拂过那些冰冷的物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骨的恨意,“都是他欠下的血债!都是复仇的……凭证!”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楔入小蝶的灵魂深处!她呆呆地望着那些承载着甜蜜过往、此刻却散发着血腥气息的信物,望着柳含烟脸上那道在烛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疤痕,望着她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疯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一股被柳含烟滔天恨意浸染、扭曲的同仇敌忾,竟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那片被仇恨犁过的冻土上,疯狂地滋生蔓延!她不再觉得那疤痕可怖,只觉得那是世间最惨烈的控诉碑文!赵世铭那清俊的字迹、那“铭心”的印章,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虚伪与残忍的图腾!

柳含烟死死盯着小蝶眼中那被仇恨催生出的、近乎病态的认同与冰冷,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快意。她猛地将手中的点翠金簪塞进小蝶冰冷颤抖的手中!

“拿着!”嘶哑的命令如同惊雷,“记住这上面的每一道金丝!每一片翠羽!记住这毒药的味道!记住这刀锋的冰冷!”她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攥住小蝶握着金簪的手,迫使那尖锐的金针,直指虚空,仿佛那里就站着赵世铭的幻影!

“用它!用它刺穿那狗贼的心!用它把他那虚伪的‘铭心’,钉死在耻辱柱上!”柳含烟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毁灭性的蛊惑,“让他的血,染红这翠羽!祭奠我柳含烟这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残生!”

小蝶的手在柳含烟铁钳般的掌握下剧烈颤抖,冰冷的金簪仿佛有千斤重。那尖锐的针尖,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一点淬毒的寒芒。她看着镜中自己惨白的脸,看着柳含烟那扭曲如厉鬼的面容,看着手中这支承载着血海深仇的金簪……赵世铭那清俊的脸、那失态打翻的茶碗、赵夫人那刻薄的眼神……所有画面轰然碎裂,最终只剩下这簪尖一点嗜血的寒光!

一股混合着恐惧、仇恨与一种被强加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不再颤抖,反而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支冰冷的点翠金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温润的金丝里。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茫然与挣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刀刃般的寒芒。她迎向柳含烟那噬人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而嘶哑的音节,如同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是!”

柳含烟看着小蝶眼中那彻底凝固的、属于复仇利刃的冰冷寒光,看着那支被她死死攥在手中的点翠金簪,胸腔里翻腾的暴怒与痛苦,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缓缓松开手,枯瘦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被仇恨支撑的躯壳。深陷的眼窝里,那地狱之火依旧在燃烧,却透出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疲惫与……一种扭曲的满足。

“《思凡》……”嘶哑的声音如同游丝,在死寂的后台飘荡,“色空下山……‘我本是女娇娥’……”她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指向墙角那对冰冷坚硬的木跷。

小蝶默默转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将那支冰冷的点翠金簪,小心翼翼地、如同供奉祭品般,插回自己松散的发髻间。翠羽幽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更添几分鬼气森森。她走到墙角,拿起那对形如刑具的木跷,将冰冷、颤抖、早已伤痕累累的脚,再次塞进那狭窄坚硬的凹槽里。足弓被强行扭曲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她却只是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下唇,唇瓣上那抹胭脂红早已被咬得斑驳。

她踩着木跷,一步,一步,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挪移。足下剧痛钻心,髻上的点翠金簪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幽光流转。她努力凝聚心神,开口唱道,嗓音嘶哑破碎,裹着水磨腔的幽咽,却字字如冰锥砸地: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汉……”

“为何腰系黄绦……”

“身穿直裰……”

唱词里色空的孤寂与困惑,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一种被命运强行扭曲的悲怆。那“女娇娥”三字,被她唱得格外凄厉,如同泣血控诉。

柳含烟背对着她,重新面对那面剥蚀的水银镜。镜中,玄铁面具覆盖了一切,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地狱之火,幽幽地映照着身后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颤抖着、髻插金簪、足踩木跷、在冰冷地面艰难挪移的红色身影,以及妆台上那方猩红绒布上静静躺着的、沾染了一滴暗血的“铭心”印章。

残音班的夜,在无声的酷刑与冰冷的信物见证下,沉向更深、更浓的血色。寒风依旧在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诉那“如花美眷”的谎言,哭诉那“铭心”背后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