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身段!”怡亲王弘暻,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宗室,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眼中满是欣赏。他身旁的三格格,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锦帘之后,柳含烟紧贴着缝隙的独眼,死死盯着小蝶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她看到了那份华彩,看到了那份惊艳,更看到了小蝶眼中那份暂时挣脱了恐惧与仇恨枷锁后、属于角色本身的、近乎本能的张扬与沉醉!一股混杂着扭曲快意与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快意于这“武器”的锋利,刺痛于这“武器”似乎正隐隐脱离她仇恨的熔炉!尤其当怡亲王那声“好身段”清晰地传来,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抠紧了冰冷的帘幕锦缎,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绒里!嫉妒?还是更深的不安?
台上,小宴渐酣,唱至“石榴花”。
“恁道是妃子舞霓裳……” 小蝶身姿摇曳,水袖翩跹,模拟着霓裳羽衣舞的片段。眼神迷离,带着酒意微醺的慵懒与媚惑。她仿佛真的置身于长生殿中,享受着帝王的无边宠爱。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赵世铭所在的角落。
赵世铭如遭电击!那迷离的眼神,那带着醉意与媚态的慵懒,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最旖旎也最血腥的画面重叠——画舫烛影摇红下,柳含烟微醺时,那眼波流转、欲语还休的媚态!一模一样!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低下头,假装被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恐惧和强行压抑而微微颤抖。手中的青玉盖碗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厚实的锦垫上,茶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这轻微的声响,在清雅的丝竹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身旁一位相熟的官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询问:“赵大人?可是身子不适?”
赵世铭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无……无妨,一时……一时失手。” 他慌乱地拾起盖碗,手指兀自颤抖不止,再也不敢抬头看向戏台。
这细微的失态,并未逃过柳含烟的眼睛。她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快意!如同毒液在血管里奔流!赵世铭的恐惧,就是她最好的祭品!她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匕首,冰冷的锋刃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怡王府,不是动手的地方。
台上的小蝶,对台下这小小的插曲恍若未觉。她已唱至曲终。“袖手儿掩酥胸……” 一个极其含蓄哀婉的收腔,身姿袅娜地缓缓退下,留下满堂余韵悠长的静默。
片刻后,热烈的、却依旧保持着王府格调的掌声才如潮水般响起。
“好!好一曲《小宴》!哀梨并剪,爽脆清亮,难得的是这气度风华,深得贵妃神韵!” 怡亲王弘暻率先开口赞道,目光中满是激赏。其他宾客也纷纷附和称赞。
管事高唱:“残音班《长生殿·小宴》终场——谢怡王爷、格格赏——!”
锦帘落下。
小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虚脱般的亢奋同时涌上心头。方才那短暂的、属于杨贵妃的荣光与掌控感,如同幻梦般褪去。她站在后台温暖的光线下,看着镜中华丽妆容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怡王府的赞誉是真的,赵世铭的恐惧也是真的……她究竟是什么?
柳含烟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如同鬼魅。冰冷的玄铁面具在后台暖黄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她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按在小蝶尚未卸下的、插着金凤步摇的发髻上!
“看到了?”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贴着耳廓钻进小蝶的脑海,冰冷地浇灭了她心头刚刚腾起的一丝暖意,“赵世铭那狗贼的恐惧?怡王府的荣光?”柳含烟的手指缓缓用力,几乎要将那金凤步摇按进小蝶的头皮,“记住!这荣光,是刀!是穿心的刀!是割他血肉的刀!没有王府的清贵,没有格格的青睐,只有恨!只有这把用恨磨出的刀,才配得上这霓裳羽衣!才杀得穿那狗贼的心肝!”
小蝶身体猛地一僵,镜中那双刚刚还因赞誉而微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更深的灰翳与冰冷。方才那一丝属于“杨玉环”的幻梦,被柳含烟冰冷的手指和淬毒的话语,彻底碾碎。她依旧是那把刀。华丽的舞台,只是更锋利的磨刀石。
庆叔无声地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里面盛放着王府的赏赐——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簪子,还有几锭沉甸甸的官银。华光宝气,映着柳含烟冰冷的铁面具和小蝶惨白的脸。
柳含烟看也不看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只死死盯着镜中小蝶眼中那重新凝固的冰冷。她嘶哑地命令:“卸妆!回!” 目光扫过那支赤金点翠簪,一丝更深的、淬毒的谋划在眼底闪过。金簪……点翠……多么熟悉的物件。
残音班一行人,在王府管事客套却疏离的引导下,沉默地穿过清雅的萃锦园,走向偏僻的角门。园中初春的生机,亭台楼阁的清贵,仿佛都与他们无关。小蝶走在最后,卸去了华服珠翠,重新裹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步履有些虚浮。临出角门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敞轩方向。那里,丝竹声隐约又起,换上了另一出戏码的调子。
角门外,是京城春夜依旧料峭的寒风和深沉的黑暗。王府高墙内的暖香与清贵,瞬间被冰冷的市井气息取代。庆叔佝偻着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影。柳含烟挺着她那枯瘦僵直的脊背,一步踏入黑暗。玄铁面具在远处街角灯笼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幽光。
黑暗深处,似乎有几道影子,在王府高墙的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目光,并非五城兵马司的肃杀,而是另一种阴冷的、带着嫉妒与审视的寒芒——来自其他昆曲班社,那些同样在时代洪流与花部冲击下艰难求存、此刻却被残音班这匹“黑马”刺痛了神经的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