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侍郎寿宴(下)(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班主,外头……外头不对!”庆叔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柳含烟面具后的独眼,“仪门、角门、通往后巷的夹道口……都加了人!不是府里寻常的护院,是带刀的!穿着皂靴,腰牌晃眼,像是……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起码有七八个!守得铁桶一般!”

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柳含烟胸腔里翻腾的复仇烈焰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警讯冻得几乎熄灭!五城兵马司?!赵世铭这狗贼,竟如此警醒!一个侍郎夫人的寿宴,何至于动用京城巡防的兵丁?!这分明是防着她!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袖中匕首的嗡鸣戛然而止,那嗜血的渴望被冰冷的现实死死摁住。柳含烟的身体僵硬在原地,铁面具下的眼神瞬间由炽烈的疯狂转为极致的冰冷与暴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功亏一篑!只差一步!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自身后传来。柳含烟悚然一惊!霍然转身!

只见通往戏台的厚毡门帘旁,一个原本侍立在侧、负责传递茶水的小厮,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正挡在她与门帘之间。那小厮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仆役!他垂下的手,正从袖口缓缓收回,指节粗大,虎口处一层厚厚的老茧清晰可见!方才那声轻响,分明是袖中暗藏的机簧弩箭或短刃被扣上的声音!

陷阱!这后台也是陷阱!

柳含烟的心沉入万丈冰渊。赵世铭不仅加强了外围守卫,连这看似松懈的后台,也安插了如此高手!她方才若真取了那竹筒冲向台前,此刻恐怕早已被暗箭穿心!

台上,小蝶浑然不知后台这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杀机。她已将“山桃红”唱至尾声。

“是答儿闲寻遍……” 身姿辗转,水袖翻飞,眼神迷离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哀伤与追寻,“在幽闺自怜……” 最后一个“怜”字,拖得幽咽绵长,余韵袅袅,带着无尽的孤寂与怅惘,在满堂寂静中缓缓消散。

“好!”不知是哪位老派宾客,终于从赵侍郎失态的震惊中回过神,被这纯正的昆腔韵味触动,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继而连成一片。无论是否真心欣赏,此刻的掌声,更像是对这尴尬局面的掩饰与缓和。

堂会管事得了主家眼色,如蒙大赦,慌忙高声唱喏:“残音班《牡丹亭·游园惊梦》终场——谢赏——!”

珠帘迅速落下,隔绝了台上台下。

小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对着帘外模糊的人影方向,依着规矩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目光下意识地透过帘幕缝隙,再次投向主位。

赵世铭已重新坐直了身体,脸色依旧苍白,但已强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他正接过侍从递来的热毛巾,擦拭着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和溅上的茶渍。蟒袍玉带,尽染狼藉。他避开小蝶投来的目光,侧着头,对身旁那位肥硕的管家低声吩咐着什么,眼神阴鸷,嘴角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那管家连连点头,三角眼中闪烁着精光,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扫向后台方向。

小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后台门帘被猛地掀开!赵府管家那张红光满面的肥脸探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目光如刀子般在狭窄的后台扫视一圈,掠过角落里瑟缩的学徒,最终落在柳含烟那覆着玄铁面具、如同枯木般静立的身影上,以及她身旁垂手肃立、状似恭谨的老仆庆叔身上。

“唱完了就赶紧收拾!别在这儿杵着碍眼!”管家声音尖利,颐指气使,“赏钱去账房支领!手脚麻利点,从西角门出去!再磨蹭,仔细你们的皮!”

他嘴里呵斥着,肥胖的身体却堵在门口,一双三角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柳含烟那毫无表情的铁面具上反复逡巡,似乎想穿透那冰冷的金属,看清其下隐藏的真相。那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探究、怀疑,以及一丝主子授意下的阴冷。

柳含烟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紧贴着腕骨,寒意彻骨。她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嘶哑的声音如同锈刀刮过:

“谢赏。这就走。”

庆叔立刻上前一步,佝偻着背,做出收拾箱笼的架势,巧妙地挡住了管家那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

小蝶被其他学徒搀扶着,匆匆卸妆换衣。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内里的中衣。她不敢看柳含烟的方向,只觉那铁面具散发出的寒气,比赵府的冰窖更甚。

一行人抬着简陋的戏箱,在管家那如同芒刺在背的监视下,沉默地穿过赵府奢华的回廊,走向偏僻的西角门。灯笼的红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如同鬼魅游行。府邸的喧嚣笙歌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却如同粘稠的毒液,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沉重的西角门“吱呀”一声打开,放出一行人。门外,是京城冬夜刺骨的寒风和深不见底的黑暗。赵府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如同怪兽血红的眼睛,在门内森然地注视着他们。

刚走出几步,身后那扇门尚未完全合拢,门缝里便清晰地传来管家刻意拔高的、带着谄媚与狠戾的吩咐声,在寒风中异常刺耳:

“去!给我好好查查!那个叫‘残音班’的底细!尤其是……他们那个装神弄鬼的班主!一丝一毫,都不准漏过!”

寒风卷着这冰冷的命令,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柳含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挺着她那枯瘦而僵直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入浓稠的黑暗。玄铁面具在远处微弱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紧贴着腕骨,冰冷刺骨,如同蛰伏的毒蛇。

血债未偿。追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