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句开腔,台下已有数位老派宾客微微颔首。赵世铭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维持着与同僚交谈的姿态,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戏台。
小蝶的眉眼终于完全展露在通明的灯火下。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媚意的眼,此刻因紧张与柳含烟的指令,努力凝聚着一种复杂的光——三分少女怀春的羞涩懵懂,七分深闺寂寥的无边幽怨。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台下重重人影,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投向主位——投向赵世铭!
赵世铭的目光,恰好与小蝶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双眼睛!
赵世铭脸上的矜持笑意瞬间凝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戏台上,小蝶的表演渐入佳境。她移步换形,身段柔若无骨,却又处处透着昆曲闺门旦特有的法度严谨。
“乱煞年光遍……” 她轻移莲步,水袖如流云般拂过,眼神迷离,仿佛真的迷失在撩人的春光里。一个“遍”字的拖腔,百转千回,将杜丽娘心中那莫名的烦闷与春情的萌动,丝丝缕缕地唱了出来。
台下,赵世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那走路的姿态——纤腰款摆间,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莲花;那拂袖的韵律——并非大开大阖,而是手腕极其细腻地翻转带动袖口,划出一道道优雅而内敛的弧线;尤其那侧身回眸的眼神——三分含羞,七分幽怨,欲语还休……这些细微至极的神韵姿态,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深处!那是金陵秦淮河上,那个颠倒众生的“活杜丽娘”,柳含烟的独有风姿!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魂牵梦绕,又在无数个噩梦中惊惧逃避的影子!
不可能!绝无可能!
赵世铭心中狂澜骤起,如同飓风席卷海面。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将这荒谬的联想驱逐出脑海。然而,台上少女那眉眼间酷似的媚态,那身段里透出的熟悉韵律,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了他的心神。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握着茶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蝶对台下赵世铭的剧变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已完全被柳含烟灌输的仇恨与此刻扮演的角色所吞噬。她沉浸在那被赋予的“杜丽娘”的躯壳里,也沉浸在自己被强加的“索命”使命中。她行至台口,水袖如蝶翼般轻轻展开,身姿袅娜,唱出那支脍炙人口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嗓音清亮中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幽咽,如同花苞在春日里挣扎绽放,却带着宿命般的哀愁。她眼神迷离地“望”向并不存在的满园春色,指尖微颤,仿佛在触碰那些虚幻的花瓣。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断井颓垣”四字,腔调陡然下沉,带着无尽的惋惜与苍凉。她的身姿也随之微微一顿,流露出一种繁华落尽的空茫。水袖下垂,仿佛拂过冰冷的残垣断壁。
后台门帘缝隙后,柳含烟那只独眼,燃烧着地狱之火,死死盯着赵世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看到他身体的僵硬,看到他眼神的剧震,看到他握着茶碗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一股混合着巨大痛苦与扭曲快意的洪流,在她早已枯槁的胸腔里疯狂冲撞!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指甲在坚硬的木料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袖中的匕首,那冰冷的锋刃几乎要割破她的皮肉!
台上,小蝶的表演愈发投入。她仿佛真的化身为了那个为情所困、伤春悲秋的杜丽娘。
“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微微仰首,望向虚无的苍穹,眼神凄楚迷离。一个“天”字的拖腔,幽咽婉转,百结愁肠,仿佛要将这无边的春愁和身世的无奈尽数倾诉。
“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谁家院”,她目光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寻觅与失落,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主位。这一次,她的眼神停留了片刻,那里面蕴含的复杂情愫——有幽怨,有探寻,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柳含烟刻骨恨意的冰冷锋芒——如同实质的针,狠狠刺向赵世铭!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了正堂内被昆曲营造出的迷离氛围!
满堂宾客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主位之上,吏部右侍郎赵世铭手中那只粉彩团蝠寿字小盖碗,竟已脱手坠地,在猩红厚实的毡毯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溅开来,染湿了他簇新的蟒袍下摆和官靴!
赵世铭本人,竟已失态地半站起身!他脸色煞白,如同瞬间被抽干了血液,三缕清须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戏台上那个被骤变惊得停下动作、呆立当场的小蝶,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埋心底、此刻被彻底翻搅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恐惧!
他失声惊呼,那声音因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变调,尖利地穿透了死寂的大堂:
“这身段……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