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烽燧照血刃(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裴孤鸿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腾挪,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风中劲竹。左手那柄青色长刀化作一片流动的光幕,精准无比地格开、点开、荡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利刃。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美。

疤面大汉的鬼头刀势大力沉,却被裴孤鸿刀尖在其刀脊上轻轻一点,一股诡异的柔劲传来,竟使得那沉重的一刀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狠狠斩在泥地上,砍出一道深沟。

两名私兵配合默契,一刀横扫下盘,一刀直刺心口。裴孤鸿左足如蜻蜓点水,在横扫而来的刀背上轻轻一踏,借力腾空,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左手青刀反撩,“铛”地荡开刺向心口的致命一刀。同时,右臂一振,一直未出鞘的另一柄长刀如同毒龙出洞,沉重的刀鞘末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中一名私兵的咽喉!

“呃!”那私兵眼珠暴凸,嗬嗬作响,手中长刀“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软倒在地。

裴孤鸿落地,足尖点地,身形如陀螺般疾旋,青色刀光随之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圆弧!

血光迸现!两名从背后偷袭的私兵惨叫着捂住喷血的脖颈,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与不信。

疤面大汉看得目眦欲裂,狂吼着再次扑上,鬼头刀舞得泼风一般,招招不离裴孤鸿要害。另外两名私兵也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抢攻。

裴孤鸿眼神冰冷依旧,面对三人围攻,步法更显奇诡。他时而如游鱼滑不留手,在刀锋间隙中穿梭;时而如磐石骤立,以手中青刀硬撼重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次碰撞,疤面大汉都感觉一股阴寒刁钻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死!”疤面大汉觑准一个空档,鬼头刀带着全身之力,斜劈裴孤鸿左肩,意图将其卸膀!

裴孤鸿竟不闪不避!他左手青刀倏然收回,刀身紧贴小臂,形成一个奇异的防御角度。同时,一直未动的右手猛地探向腰后!

“铛——!”

鬼头刀狠狠劈在裴孤鸿左臂外侧的青刀刀身上,发出沉闷如击巨木的巨响!火星四溅!裴孤鸿身体微微一沉,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却硬生生接下了这开碑裂石的一刀!巨大的反震力让疤面大汉虎口崩裂,鬼头刀几乎脱手!

就在疤面大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自裴孤鸿腰后惊虹般暴起!

右手刀,出鞘!

此刀形制与左手青刀相似,却通体乌沉,毫无光泽,仿佛能吸尽所有的光。刀身出鞘的刹那,一股深沉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刀光如墨!快逾闪电!

疤面大汉只觉眼前一暗,咽喉处骤然传来一丝冰凉。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入手温热粘稠。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踉跄后退,眼中凶光迅速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取代,死死盯着裴孤鸿手中那柄滴血不沾的乌沉长刀,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最后两名私兵肝胆俱裂,斗志全无,怪叫一声,转身就欲夺门而逃。

裴孤鸿眼中寒芒一闪,左手青刀脱手飞出!

“噗!”青芒如电,精准地贯入一名私兵后心,透胸而出!

另一名私兵刚冲到门口,裴孤鸿身形一晃,如影随形般贴至其后,右手乌刀无声无息地自其颈侧抹过。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血箭喷涌。那私兵扑倒在门槛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酒肆内,死一般的寂静。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着劣酒和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残灯如豆,在风中摇曳,将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碎裂的桌椅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王景瘫坐在墙角,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抱着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角落里的流民们更是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孤鸿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他缓缓走到那被青刀贯穿的私兵尸体旁,俯身,握住刀柄,手腕一抖,将刀抽出。青色的刀身依旧光亮,血珠顺着血槽滑落,滴在地上,竟不留丝毫痕迹。

他走回王景面前,双刀一青一乌,并未归鞘,随意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昏黄的灯光,将王景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叫王景?”裴孤鸿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冰棱相击,“郭子仪的人?”

王景被那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对着裴孤鸿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地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正……正是!在下王景,确为汾阳王帐下记室参军!多谢……多谢壮士救命大恩!壮士神威,万夫莫当!若非壮士出手,王某今日必死无疑,更误了王爷的大事!”

裴孤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汾阳王的大事?”他目光扫过王景死死护住的胸前。

王景立刻会意,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见那些流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不敢抬头,这才深吸一口气,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壮士既知卢承志此獠,当知其屠戮忠良、投靠阉宦之恶!此人如今,已非一州之患!他受李辅国指使,在洺州以北山中秘密囤积军械粮草,勾结史思明旧部田承嗣、李怀仙等辈,图谋不轨!更有甚者,”他眼中燃起怒火,“李辅国此阉,竟欲构陷汾阳王谋反,欲夺其兵权,以固己位!此乃倾覆社稷、祸乱天下之举!”

他从怀中贴身内袋,极其珍重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细长竹筒,双手捧到裴孤鸿面前:“此乃卢承志与李辅国往来密信之抄本!更有田承嗣等人暗通款曲之铁证!是王某冒死从卢府机要处窃出!汾阳王……汾阳王如今在朝中处境艰难,受阉党猜忌,圣眷日薄,若无此铁证,恐……恐难自保,更遑论肃清奸佞,匡扶社稷!”

王景抬起头,眼中已含热泪,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对着裴孤鸿再次深深一揖:“王某本欲携此信星夜兼程赶往长安,面呈汾阳王。奈何行踪泄露,遭此獠鹰犬一路追杀至此,若非壮士……壮士身手绝世,侠肝义胆,王某早已命丧黄泉!此信关乎国运,重于泰山!王某……王某斗胆,恳请壮士仗义援手,护送此信前往长安,交予汾阳王!”

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跪下去:“王某自知此请唐突,无异于将壮士拖入泼天漩涡!然,放眼河北,奸党耳目密布,王某实已寸步难行!壮士若能施以援手,非但救了汾阳王,亦是救了这风雨飘摇的大唐江山!王某……王某来世结草衔环,亦难报壮士大恩之万一!”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等待着眼前这位沉默如冰、双刀染血的陌生侠客的裁决。

裴孤鸿沉默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半边侧脸,冷硬如石刻。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在王景手中那小小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油布包裹上,又缓缓抬起,望向酒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被血色烽烟浸透的黑暗。

卢承志、李辅国、郭子仪……朝堂、天下……

这些字眼,如同巨石投入他沉寂了十年的心湖。他本只为复仇而来,这天下纷争,朝堂倾轧,与他何干?他只想找到卢承志,用手中这一青一乌的双刀,割断那仇人的喉咙,祭奠裴氏满门冤魂。

然而,“侠肝义胆”四字,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他心底某个被仇恨冰封的角落。父亲裴元敬当年掷令斥贼、宁死不屈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裴氏的血,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卢承志而流?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柄乌沉的长刀,刀尖上一滴粘稠的血液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地一声,滴落在地面的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褐。

裴孤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王景那张因恐惧、激动和恳求而扭曲的脸上。

“长安路远,”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卢承志的狗,不会少。”他顿了顿,看着王景眼中骤然燃起的希望之光,“某护你一程。此信,某替你送。”

王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一时失语,只是嘴唇哆嗦着,眼中热泪终于滚滚而下,再次深深拜下:“壮士高义!王某……王某代汾阳王,代天下苍生,叩谢壮士!”

裴孤鸿没有看他,目光再次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这荒凉的边镇,望向了那条通往长安的、注定布满荆棘与杀机的漫漫长路。他手腕一翻,那柄乌沉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滑入腰后的刀鞘。

“收拾东西,即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