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碎(金鳞……破碎)……
荣光……覆灭(荣光……覆灭)……
无……人……知(无……人……知)……”
是那首齐地哀歌!那首浸透了家族鲜血、烙印在他骨髓深处的诅咒!此刻被他唱出,却已完全变了腔调。没有悲愤,没有激昂,只有一片被血与火彻底焚尽的、无边无际的空茫和死寂。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耗尽他残存的生命,破碎不堪,却又固执地回荡在死寂的废墟角落。
歌声未绝,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由远及近!
“搜!仔细搜!王上有令,吴宫余孽,一个不留!值钱的玩意儿都归拢!”几个披着越地粗麻甲胄、脸上溅满血污和烟灰的士卒,骂骂咧咧地踢开挡路的焦木,闯入这片断壁残垣。他们眼中闪烁着劫掠后的亢奋和杀戮的凶光。
“头儿!这儿有个喘气的!”一个眼尖的士卒发现了蜷缩在瓦砾泥泞中的燕青,兴奋地用手中沾血的青铜矛尖指了过来。
为首的小头目,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粗壮汉子,闻声大步走来。他草鞋上沾满厚厚的泥浆,踩在废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他低头,如同打量一截碍事的烂木头,目光扫过燕青那残破污秽、散发着腐臭的身躯,扫过他手中那柄豁了口的青铜短剑,最后落在他脸上那茫然凝固的、毫无生气的表情上。
“嗬!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攥着破铜烂铁?”刀疤脸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晦气!一看就是个没油水的穷鬼残兵!剁了干净,省得碍事!”他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燕青脸旁的泥地里。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看着燕青胸口溃烂的伤口,嫌恶地皱紧眉头:“头儿,剁他都嫌脏了咱的刀!一脚踹江里喂王八得了!”
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你!手脚麻利点!前头吴王宫里好东西还多着呢!别在这腌臜货身上耽搁!”
那年轻士卒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抬起穿着草鞋、裹满泥浆的脚,对准燕青的头颅,狠狠踹了下去!动作粗鲁而随意,如同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砖。
燕青残破的身体被这粗暴的一脚踹得翻滚出去!本就濒临崩溃的残躯如同破败的麻袋,重重撞在后方半堵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手中的青铜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噗”地一声,深深插入旁边一处松软泥泞的水洼之中。剑身没入大半,只余剑格处那模糊的云纹,在浑浊的水面上露着一点微弱的轮廓,随即被浑浊的泥水缓缓吞没,不见踪影。
年轻士卒看也没看那沉入泥泞的剑,只是厌恶地在旁边的瓦砾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污和……可能沾到的秽物。
“行了!走!”刀疤脸吆喝着,转身大步离开,草鞋踩在废墟上,噗嗤作响。
几个士卒骂骂咧咧地跟上,脚步声和粗鲁的谈笑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浓烟与断壁深处。
他们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贪婪和满不在乎,被风扯碎,最终湮没在姑苏城此起彼伏的崩塌声和遥远的、变了调的胜利歌谣里。
废墟的角落,重归死寂。
只有风,依旧呜咽着穿过断壁,卷起灰烬,如同送葬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那具蜷缩在焦黑土墙下、再无一丝生息的残破躯体上。尘土覆盖了他脸上的泥污与血痂,也掩去了最后一丝曾属于“燕青”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浑浊的水洼,泥浆缓缓平复,最终将那点微弱的云纹光泽,彻底吞没。
齐地的哀歌,最后一个走调的音符,消散在姑苏灼热的焦风里。
海水汤汤,鳞甲成尘。荣光覆灭,无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