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暴君!清君侧!”“拥立赵将军!”“杀进洛阳——!”狂热的吼声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叛军大营!三粒骰子,如同三支无形的神箭,彻底指明了叛乱的方向,点燃了滔天的战火!兵锋所指——洛阳!
河北通往洛阳的官道。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正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撕裂沉沉的夜幕。为首大将,银甲玄氅,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沉毅如铁石,目光深邃如寒潭,正是后唐大将、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他奉旨率军北上,名义上是“抚慰”魏博乱军,实则肩负着扑灭叛乱、稳定北疆的重任。夜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情。魏博兵变的消息如同毒刺,邺都方向的火光隐约可见,那皇甫晖“三点诛暴君”的狂悖口号更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流传。他深知,此去绝非安抚,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报——!” 一骑斥候自前方黑暗中飞驰而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禀总管!前方十里,乱葬岗……有……有异象!”
“异象?” 李嗣源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乱葬岗?此地正是当年与梁军大战的古战场,白骨露野,怨气冲天。
“是……是磷火!但……但绝非寻常磷火!” 斥候声音发颤,“漫山遍野……如同……如同骑兵列阵!幽蓝……无声……太……太邪门了!”
李嗣源心头猛地一沉!磷火?骑兵列阵?他猛地想起军中关于沙陀战死者魂灵不灭、常于故战场显形的古老传说。他不再犹豫,沉声道:“全军戒备!随我近前观之!”
数千骑兵放缓马速,刀出鞘,箭上弦,气氛凝重如铁。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坟茔累累的乱葬岗出现在月光之下。眼前景象,让久经沙场的李嗣源也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整个乱葬岗,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惨绿的光芒所笼罩!无数点飘忽不定、静静燃烧的磷火,如同有生命般,在累累白骨和残碑断碣间无声地悬浮、飘荡!它们并未散乱无章,而是诡异地排列组合着,形成了一支支森然有序的“骑阵”!幽蓝的“马首”,惨绿的“马身”,磷火勾勒出“骑士”模糊的轮廓,甚至隐约可见“骑士”手中由磷火构成的、指向南方的“长矛”!
这支由万千磷火构成的“幽蓝骑兵”,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死寂与肃杀之气!它们静默地矗立在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来自九幽的冥府军团,在等待着什么。
“鬼……鬼骑……”“沙陀……沙陀先灵的魂火……”队伍中响起士兵们压抑不住的惊骇低语,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刨着蹄子。
李嗣源死死盯着那片幽蓝死寂的“骑阵”,握着缰绳的手心沁出冷汗。他并非畏惧鬼神,但这景象太过诡异,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敬畏。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是绕道还是强闯之时——
一阵凛冽的穿堂风,毫无征兆地自乱葬岗深处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骨与尘土!
风过处!那无边无际、静默肃杀的“幽蓝骑阵”,竟如同接到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动了!
没有马蹄声!没有嘶鸣!只有磷火无声地飘移!整个庞大的“骑阵”,如同幽灵的洪流,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南方,洛阳的方向——移动!磷火构成的“矛尖”,直指帝都!幽蓝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无数双来自幽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李嗣源和他的军队。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李嗣源!这绝非巧合!这磷火鬼骑所指的方向,正是叛军兵锋所指!正是他李嗣源此行的目的地——洛阳!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这是指引!是来自那些战死沙场的沙陀英灵的指引!他们也在愤怒!他们也在渴望复仇!他们也要——诛杀那令沙陀蒙羞、令天下失望的暴君!
“天意……此乃天意!” 李嗣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种被天命选中的沉重。他猛地翻身下马!在数千将士惊愕的目光中,对着那无声南移、渐行渐远的“幽蓝骑阵”,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在地!
冰冷的冻土透过铠甲传来寒意,李嗣源却恍若未觉。他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头颅深深低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震撼夜空的嘶吼:“沙陀列祖英灵在上——!嗣源不才!蒙天意垂示!必承此志!诛无道!清寰宇!还天下——以朗朗乾坤!英灵——佑我——!!!”
吼声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如同誓言,又似与幽冥的契约。
“总管万岁!”“天佑沙陀!”短暂的死寂后,数千将士被这悲壮而神异的一幕彻底点燃!他们纷纷下马,如同潮水般跪倒在李嗣源身后,对着那远去的幽蓝磷光,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士气瞬间高涨到顶点!对叛乱的疑虑,对前途的迷茫,在这一刻被这“天意”的指引彻底扫空!
李嗣源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际那几乎消失的幽蓝光点,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一种肩负天命的沉重。他翻身上马,刀锋前指,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传令全军!目标——洛阳!急行军——!”
铁蹄再次轰鸣!黑色的洪流,追随着那幽冥指引的磷火方向,向着帝国的风暴中心,滚滚而去!
黎明将至,天色呈现一种死鱼肚般的惨白。魏博叛军大营,经过一夜的喧嚣与混乱,此刻显出一种大战前的短暂沉寂。中军大纛之下,赵在礼、皇甫晖等叛军头目正为即将到来的进军做最后部署。营火摇曳,映照着他们脸上混杂着亢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报——!” 一名浑身浴血、显然经历了厮杀的哨骑踉跄冲入大帐,声音带着惊惶,“禀将军!营……营门旗杆……旗杆倒了!上面……上面插着东西!”
众人心头一凛,立刻冲出大帐。营门处,那根高达数丈、悬挂着象征叛乱“赵”字大旗的粗大旗杆,竟不知何时从中断裂,上半截连同旗帜轰然倒伏在地!而断裂的旗杆顶端,那光秃秃的断口处,赫然被人用蛮力——倒插着三支箭!
没有箭簇!没有箭翎!只有三根光秃秃的、沾染着暗沉污迹的箭杆!如同三根丑陋的、直刺苍穹的墓碑!断口处粗糙的木刺狰狞外露,在惨淡的晨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与不祥!
“倒……倒插无头箭……”“三……三支……”“这是……这是死咒啊!谁干的?!”周围的叛军士兵骚动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皇甫晖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那三根倒插的、光秃秃的箭杆。他猛地想起昨夜城隍庙前自己倒插在草人胸口的木箭簇!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也被无形的箭矢刺穿。
赵在礼脸色铁青,他环视四周惊疑不定的士兵,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狠狠劈在旁边一辆辎重车的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试图驱散这诡异气氛带来的恐慌:“装神弄鬼!动摇军心者——斩!给老子把这三根晦气玩意儿拔了!扔进火里烧了!大军开拔——目标洛阳!诛杀李存勖——!”
“诛杀李存勖!”“杀——!”在赵在礼的强行弹压下,狂热的吼声再次响起,暂时压倒了恐惧。士兵们涌上前,粗暴地拔下那三支倒插的无头箭,扔进熊熊的营火之中。火焰舔舐着箭杆,发出噼啪的声响。
然而,那三支光秃秃的、倒插在断裂旗杆上的无头箭影,如同烙印般,深深印在了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叛军心底。一丝不祥的阴霾,悄然缠绕上这支狂飙突进、直指洛阳的叛军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