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纸马围汴(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李存勖面无表情地走到朱友贞的尸体旁,目光扫过他咽喉上那致命的伤口,又缓缓移向那根溅满鲜血、刻着“朱字无头”的蟠龙金柱。他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横刀!刀光如匹练!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横刀带着李存勖滔天的恨意与胜利者的狂暴,狠狠劈在金柱那刻字之处!坚硬的楠木应声而裂!木屑如同暴雨般迸溅!

金柱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裂口深处,木纹虬结处,赫然可见无数细小的、米粒般的蛀虫(白蚁)在惊恐地蠕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蛀虫啃噬出的孔洞轨迹,在劈开的木质断面上,竟天然形成了一道扭曲的、深深的刻痕——那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残缺的“丿”(pie)形笔画!正是“朱”字最上面缺失的那一“撇”!

朱字无头!天意如刀!李存勖看着那虫蛀形成的“丿”痕,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朱友贞那咽喉被洞穿、如同被斩去“首级”的尸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大梁皇宫深处,一座阴森僻静的偏殿被临时充作漆器作坊。浓烈刺鼻的生漆气味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呼吸都有些滞涩。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中央巨大的工作台上,一颗经过初步处理的、惨白硕大的头骨,静静地置于锦缎之上。头骨的眼窝空洞,齿列森然,正是已故梁太祖朱温的遗骸!几名技艺精湛却面无人色的老漆匠,正围着这颗令人毛骨悚然的“原料”,战战兢兢地进行着髑髅制盏的最后一道工序——髹漆贴金。

金粉被细细研磨,与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生漆混合,调成一种粘稠、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金漆。老匠人手持最细的鼠须笔,屏住呼吸,手腕稳如磐石,小心翼翼地将金漆一层层涂抹在头骨光滑的穹顶、高耸的颧骨、以及下颌的轮廓之上。每一次落笔,都仿佛在与幽冥对话。头骨在灯下渐渐褪去惨白,被一层流动的、奢华而诡异的暗金色覆盖,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扭曲的圣杯。

李存勖一身常服,负手立于殿中阴影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亵渎与征服交织的场景。怀中箭囊里,那支“绝”字箭冰冷沉重。朱温,这篡唐弑君、白马驿屠戮忠良、令父亲饮恨而终的元凶巨恶,其头颅最终沦为酒器,供自己把玩!一种扭曲的快意混合着大仇得报的空虚感,在他心中翻涌。

“陛下,金漆已上三遍,只待阴干固色,再以宝石镶嵌眼窝,便……便大功告成……” 为首的漆匠声音发颤,躬身禀报。

李存勖微微颔首,缓步上前。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那尚未干透的漆面,而是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支通体暗沉、箭杆上“绝”字殷红的箭矢。他目光在朱温的金漆头骨与自己手中的“绝”字箭之间逡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残酷、带着无尽嘲弄的弧度。

就在他手指即将抚摸箭杆上那个“绝”字的刹那!

“铮——!!!”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如同金铁崩断的异响,毫无征兆地在这寂静的偏殿中骤然炸响!

声音的源头,正是李存勖手中那支“绝”字箭!只见那黝黑坚韧的箭杆,竟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从中部猛地——断裂开来!断口参差不齐,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拗断!

断裂的箭杆尚未坠地!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工作台旁响起!只见那名刚刚还在躬身禀报、负责调制金漆的匠人首领,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粘稠滚烫的金漆正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虾,口中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更恐怖的是,他那双从指缝中露出的眼睛,竟如同蜡烛般在熔化!眼球在高温的金漆侵蚀下迅速变形、塌陷、化为两滩混合着血丝的、粘稠的、散发着焦臭气味的金色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砰!”匠人首领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栽倒在地,四肢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口中发出濒死的嗬嗬声,脸上只剩下两个不断流淌着金液的、触目惊心的黑洞!

“鬼啊——!”“报应!是报应啊——!”

殿内其他几名漆匠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尖叫着,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如同鬼蜮的偏殿!

李存勖僵立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半截断裂的“绝”字箭杆,断口处传来的冰冷触感直透骨髓。他脸上的嘲弄与快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僵硬。他缓缓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眼窝融金、散发着焦臭的尸体,又抬头望向工作台上那颗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诡异暗金光泽的朱温髑髅盏。那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冷冷地回望着他,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胜利。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惊悸、暴戾与某种近乎毁灭预感的冰冷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半截冰冷的断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髑髅盏那冰冷光滑、涂满金漆的穹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空洞,对着那空洞的眼窝,如同对着一个沉睡的幽灵,喃喃问道:

“朱三,这盏……可盛得下你滔天罪孽?”他顿了顿,嘴角艰难地扯动,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冰冷到极致的笑容,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此刻……可还听得见……我河东箭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