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杨刘水鬼(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快舟在四名桨手拼死划动下,如同游鱼般避开几道巨浪,狠狠撞在艨艟高大的船舷上!船身剧烈摇晃!

“杀——!” 李存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口中紧咬横刀刀背,双手如同铁钩,狠狠抠进艨艟舰体湿滑的木缝之中!赤裸的脊背肌肉虬结贲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如同灵猿般,赤手空拳,向着数丈高的船舷攀爬而上!背心那尊铁箭小像,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淌着一层幽暗的血光!

“拦住他!快拦住他!” 艨艟上的梁军士兵惊恐万状,刀枪齐下,乱箭攒射!

李存勖攀爬如飞,身形在船舷上灵活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身体划过,箭矢钉在他身后的船板上!他背心那尊小像,仿佛真的成了护身符,将所有致命的攻击都引向自身,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终于,他猛地翻上甲板!

“李存勖在此——!梁狗受死——!” 怒吼声中,他口中横刀已握在手中,刀光如同匹练,瞬间卷起一片血雨腥风!甲板上的梁军如同麦草般被砍倒!后续的晋军死士,被皇帝陛下这神迹般的勇武彻底点燃,发出震天的怒吼,不顾一切地驾着小舟,向着混乱的梁军水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杨刘渡口,后唐御帐。天色微明,但黄河的咆哮依旧震耳欲聋。一夜血战,凭借李存勖搏命夺下的滩头阵地,后续唐军主力终于艰难渡河,与王彦章部展开惨烈厮杀,暂时站稳了脚跟。然而,斥候带来的紧急军报,却让帐内刚刚松缓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报——!陛下!梁将段凝率三万援军,已过滑州(今河南滑县),正沿河急进!其前锋骑兵,距此已不足百里!若使其与王彦章合兵,我军危矣!” 斥候的声音带着喘息与惊惶。

帐内众将脸色骤变!段凝大军若至,唐军背靠黄河,前有王彦章虎狼之师,后有段凝生力军夹击,必将陷入死地!

“陛下!” 郭崇韬急声道,“为今之计,唯有立刻焚毁沿岸所有梁军船只,并征集民船,堵塞河道,延缓段凝水陆并进之势!方能为我军击破王彦章赢得时间!”

“焚船?堵河?” 李存勖眉头紧锁。焚毁梁军战船理所应当,但征集民船……这沿岸的渔船、渡船,乃是两岸百姓赖以为生的命根子!一旦焚毁堵塞,无异于断绝万千生路!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大将元行钦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段凝大军转瞬即至!若其援兵抵达,我军将士皆成齑粉!何暇顾念区区民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焚!”

“陛下!焚吧!”“迟则生变啊陛下!”

帐内请战之声四起,充满了对覆灭的恐惧与急迫。

李存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焦灼的脸庞,最终落在郭崇韬身上。郭崇韬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存勖眼中那越来越浓重的、如同风暴前夕的阴郁,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低下了头。

“传令。” 李存勖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决绝,“焚尽杨刘至滑州河段,所有梁军船只!另……征集沿岸……所有民船,无论大小,尽数凿沉,堵塞河道要冲!阻段凝援军于河之北岸!”

“陛下——!” 郭崇韬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沿岸渔民,世代以舟为田!焚其船,断其生路,无异于杀其父母妻儿!陛下!三思啊!此令一下,民心尽失!殿下!您……您这是要成魔了吗?!”

“魔?” 李存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郭崇韬,眼中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暴戾与一种深不见底的疯狂,“郭崇韬!朕问你!若段凝大军渡河,与王彦章合击!朕这数万将士!这灭梁复唐的大业!还有这天下苍生——谁来顾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乱世求存,哪有不流血?!哪有不牺牲?!妇人之仁,只会让更多人死无葬身之地!此令——不可改!”

“陛下!” 郭崇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泣血叩谏!焚民船,绝民生,此乃自绝于天下之举!纵得汴梁,亦是失尽民心!沙陀根基,大唐道统,将毁于一旦啊陛下——!” 他的声音悲怆欲绝,在御帐中回荡。

李存勖身体剧烈一震!郭崇韬那“成魔”的泣血之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眼前仿佛又闪过新城风雪中父亲那失望愤怒的虚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戾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挥袍袖,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拖出去!再敢妄言乱我军心者——斩!”两名亲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悲愤欲绝、泪流满面的郭崇韬,强行拖出了御帐。

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告,迅速传达。黄河岸边,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晋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沿岸的渔村、码头。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军爷!求求你们!这是俺家吃饭的家伙啊!”“不能烧啊!烧了船,俺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天杀的!你们这是要绝户啊——!”

老翁死死抱住自家那条修补了无数次的破旧渔船,如同抱住最后的命根子,被士兵粗暴地踹开。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在泥泞中哭天抢地。青壮渔民双目赤红,攥紧拳头,却被明晃晃的刀枪逼退。

“点火!”“凿沉!”冷酷无情的命令在哭嚎声中响起。

一桶桶火油泼洒在那些大大小小、承载着无数家庭希望的船只上。火把扔下!“轰!”“轰!”烈焰冲天而起!木船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扭曲、变形、化为焦黑的骨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混合着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直冲云霄!

未被焚烧的船只,则被士兵们用斧凿、重锤,毫不留情地凿穿船底!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船只迅速倾斜、沉没!一艘、两艘、十艘、百艘……无数大大小小的民船,如同被折断翅膀的水鸟,在岸边百姓绝望的哭嚎注视下,缓缓沉入浑浊汹涌的黄河之中!沉船相互碰撞、堆积,在几处关键的河道狭窄处,渐渐形成了一道道由破碎船板、桅杆和绝望构成的、触目惊心的死亡堤坝!浑浊的河水被强行阻塞、改道,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

整个河岸,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燃烧的船只如同巨大的火炬,映照着岸边百姓那一张张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哭嚎声、诅咒声、火焰的爆裂声、河水愤怒的咆哮声……交织成一曲比战争更加惨烈的末日悲歌。

李存勖独自一人,站在御帐之外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火光在他冰冷的瞳孔中跳跃,如同地狱的业火。郭崇韬那“殿下成魔矣”的泣血之言,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支冰冷的“绝”字箭。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箭杆的刹那!

“嗤——!”

一股难以忍受的、仿佛烧红烙铁般的灼痛感,猛地从箭杆上传来!瞬间穿透衣物,狠狠烙印在他胸口的皮肉之上!

“呃!” 李存勖闷哼一声,脸色骤变!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

只见紧贴心口放置“绝”字箭的肌肤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皮肉翻卷,散发出淡淡的焦糊气味!而那支紧贴其上的“绝”字箭,箭杆竟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暗红,仿佛刚刚从熔炉中取出!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混合着皮肉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李存勖的全身!他握着这支变得滚烫、仿佛在无声控诉的“绝”字箭,望着河岸那片焚烧民船升腾起的冲天烈焰与浓烟,听着风中传来的、无数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戾、恐惧与某种近乎毁灭预感的冰冷,如同黄河的浊流,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