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心悸的是,车阵前方,一道宽逾丈余、深达数尺的壕沟,被巧妙地用浮雪和枯草掩盖!壕沟底部,密布着削尖的木桩和铁蒺藜!
契丹骑兵的洪流越来越近!马上的骑士发出野性的嚎叫,弯弓搭箭,箭雨如同飞蝗般率先泼洒向晋军车阵!叮叮当当!大部分箭矢被坚固的车厢和盾牌挡下,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放——!” 李存勖冰冷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车阵后方的高台上响起!
“嗡——嗡——嗡——!”
数千张强弩同时激发!弩弦震动的低沉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密集如雨的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越过车阵,如同一片钢铁乌云,狠狠砸入冲锋的契丹骑兵阵中!
“噗嗤!噗嗤!”“呃啊——!”
利刃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闷响,战马中箭的悲鸣,骑士坠地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冲在最前方的契丹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瞬间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冲过去!撞开那些破车!” 秃馁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身先士卒,试图冲破这死亡陷阱!
然而,就在契丹骑兵试图绕过前方的车阵缺口或强行冲击车阵薄弱处时,灾难降临!
冲在最前方的契丹战马,前蹄猛地踏空!嘶鸣着栽入那道被浮雪掩盖的壕沟之中!沟底的尖桩和铁蒺藜,如同地狱的獠牙,瞬间刺穿了战马柔软的腹部和骑士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沟底的积雪!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在巨大的惯性下,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撞入壕沟,或者被前方倒下的同伴绊倒!一时间,车阵前方人喊马嘶,血肉横飞,乱成一团!宽阔的壕沟,瞬间变成了吞噬契丹骑兵的死亡炼狱!
“放箭!射杀沟中胡虏!” 李存璋的怒吼响起!
车阵内,第二波、第三波弩矢如同死神的镰刀,毫不停歇地倾泻而下!目标正是那些在壕沟中挣扎、试图攀爬的契丹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壕沟迅速被尸体和鲜血填满!
秃馁目眦欲裂!他胯下神骏的战马凭借超绝的爆发力,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跃过了壕沟!他身后的亲卫骑兵也拼死冲过了死亡地带,凶悍地扑向一处看似薄弱的车阵结合部!
“杀——!撞开它!” 秃馁挥舞弯刀,狠狠劈向车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胡虏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车阵之后,一员晋军骁将(史载为元行钦)如同猛虎出柙,率领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战斧和大砍刀的锐卒,从预留的通道中悍然杀出!他们不闪不避,直接迎向冲过壕沟的契丹精锐!
“铛!铛!噗嗤!”兵刃撞击的巨响!血肉撕裂的闷响!瞬间爆发!
元行钦如同下山猛虎,手中长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竖劈!一名契丹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血雨漫天!他身后的晋军锐卒也如同绞肉机般杀入敌群!战斧劈碎骨甲,砍刀斩断马腿!狭小的空间内,重甲步兵对轻骑兵的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契丹骑兵的机动性荡然无存,如同陷入泥沼的猛兽,被晋军的重斧利刃一一砍翻在地!
秃馁被数名晋军锐卒死死缠住,他武艺高强,连斩数人,但身边的亲卫却越来越少!元行钦看准时机,猛地掷出战斧!战斧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在秃馁坐骑的马头上!战马惨嘶倒地!秃馁狼狈滚落马下!不等他起身,数柄冰冷的刀锋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绑了!” 元行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
主帅被擒!冲击车阵的精锐尽墨!后方还在壕沟中挣扎的契丹骑兵彻底崩溃了!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向后溃逃!晋军车阵内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弩箭如同追命的毒蛇,继续收割着溃兵的生命!
新城残破的城门在晋军的欢呼声中轰然洞开。然而,预想中箪食壶浆的场面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街道两旁,房屋大多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冒着缕缕青烟。冰冷的雪地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母亲,死状凄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如同受惊的鹌鹑,蜷缩在废墟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看着入城的晋军,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没有丝毫喜悦。
李存勖骑在战马上,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踏入这座人间地狱。他的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契丹的暴行,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怀中的“勇”字箭,那崩缺的箭镞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冲天的怨气,传来一阵阵冰寒的悸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狂风大作!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灰烬,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白茫茫雪幕!气温骤降,寒风如同冰刀刮骨!在这狂暴的风雪之中,一个模糊却异常高大的身影,竟在白茫茫的雪幕深处缓缓凝聚!
玄甲!素麻披风!雄狮般的须发!那身形,那轮廓……
“父……父王?!” 李存勖浑身剧震,失声惊呼!身边的李存璋、李嗣源等老将也骇然变色!
那风雪中的虚影,赫然正是已薨逝多年的晋王——李克用!他的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钉在李存勖身上!一个宏大、威严、带着无尽愤怒与失望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穿透呼啸的风雪,狠狠砸在李存勖的灵魂深处:
“逆子!尔屠城掠妇,纵兵为祸!与那契丹胡虏——何异?!”“尔心中,可还有半分——大唐?半分——苍生?!”“尔手中箭——沾的是仇寇之血——还是——无辜者的冤魂?!”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存勖的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身体在马上摇摇欲坠!父亲的斥责,比这塞北的风雪更加冰冷刺骨!比契丹的刀锋更加锐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怀中那支“勇”字箭,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风雪中的虚影,在发出这震耳发聩的斥责后,渐渐变得稀薄、模糊,最终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雷霆般的质问,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一个在场将士的心头。欢呼声早已停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残破的城池,只有寒风在呜咽。
李存勖僵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恐惧与绝望的幸存百姓,扫过废墟间倒毙的尸体,扫过那些被契丹劫掠后留下的狼藉……父亲那“与胡虏何异”的斥责,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股巨大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暴戾,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焦糊的冰冷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动摇、甚至那一丝因父亲幻影斥责而产生的愧意,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决断:“契丹肆虐,此城已成胡虏巢穴,藏污纳垢……传令:三军入城,清剿残敌……三日不封刀。”
“殿下?!” 李存璋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李存勖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城中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残破屋舍,声音如同冻结的寒冰:“此乃……军令。”
命令下达,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短暂的死寂后,压抑已久的沙陀士兵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戮的红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城中那些残存的房屋、街巷!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兵刃破门声、女子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新城死寂的苍穹,汇成一曲比契丹马蹄更加残酷的末日悲歌!
李存勖依旧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他缓缓从怀中抽出那支“勇”字箭。箭杆上,那个殷红如血的“勇”字,在漫天风雪和城中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而箭镞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此刻——竟如同活物般,在无声无息中,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箭镞!仿佛下一刻,这承载着复仇与勇武的箭矢,就将彻底崩碎!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顺着箭杆蔓延至他的指尖,直抵灵魂深处。与此同时,紧贴胸口的陈三箭镞,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那崩裂的“勇”字箭镞的裂纹,也同步烙印在了这枚铁器之上,提醒着他黄河滩涂的起点与此刻的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