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幽州地哭(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脚步声在粪坑附近停下。刘守光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死死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在冰冷的粪水中僵直。

“咦?这粪坑……怎么有动静?” 一个士兵疑惑的声音响起。“管他呢!搅一搅!” 另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吼道。

话音未落,一杆冰冷的长矛猛地捅进了粘稠的粪水之中,狠狠地搅动起来!

“噗嗤!噗嗤!” 污秽四溅!“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粪坑深处炸响!刘守光再也忍受不住这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猛地从污秽中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他脸上、头上沾满了黄白污物,五官因剧痛和恐惧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混着粪水横流,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别捅了!别捅了!我出来!我是大燕皇帝!我投降!投降啊——!”

几名晋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恶臭冲天的景象惊得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鄙夷的唾骂:“哈哈哈!这就是‘大燕皇帝’?真他娘的是条粪坑里的蛆!”“拖出来!别脏了爷爷的手,用钩竿!”

冰冷的铁钩毫不留情地钩住了刘守光油腻肮脏的衣袍,将他如同死猪般从粪坑里拖拽出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恶臭弥漫,士兵们纷纷掩鼻后退。刘守光瘫在污秽中,如同一条离水的臭鱼,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和呜咽。

幽州城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污和绝望的气息。最深处的死牢内,曾经割据一方、野心勃勃的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此刻被儿根粗大的铁链死死锁在冰冷的石壁上。他须发皆白,蓬乱如草,曾经精光四射的眼中只剩下浑浊的死灰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沉重的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脚踝,渗出的血污早已凝固发黑。牢门外传来儿子刘守光那杀猪般的哭嚎求饶声,更让他浑身抖如筛糠,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丧钟敲响。牢门上的铁锁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被粗暴地打开。一身玄甲、外罩素麻披风的李存勖,在李存璋及数名煞气腾腾的亲卫簇拥下,踏入这充斥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囚室。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锁定了石壁上那个形容枯槁、瑟瑟发抖的老人。

“刘……仁……恭。” 李存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在这死寂的牢房中激起刺骨的回响。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吞吐着幽冷的寒芒。他没有看旁边被两名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拖进来的、浑身污秽恶臭、仍在哭嚎的刘守光,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眼前这个背叛父亲、割据作乱、最终导致父亲遗恨而终的元凶身上!

复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怀中的箭囊里,那支“勇”字箭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恨意,竟隐隐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与灼热!

“当年,你为求自保,背弃我父王,割据幽燕,称王称霸。” 李存勖一步步逼近,脚步声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刘仁恭的心上,“今日,可曾想过有此时?”

“晋……晋王……饶命……饶命啊!” 刘仁恭涕泪横流,枯瘦的身体拼命向后缩,铁链哗啦作响,“老朽……老朽愿献幽州……献所有……只求……只求一条活路……”

“活路?”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到极致的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刻骨的恨意,“当日我父王欲讨朱温,邀你出兵,你背信弃义,坐视河东孤军奋战!我父王临终,犹念‘讨刘仁恭’!此恨,唯有尔心可偿!” 话音未落,他猛地欺身而上!

寒光乍现!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刺入刘仁恭破败的囚衣,贴着他枯瘦的胸膛划过!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冷酷精准!

“呃啊——!” 刘仁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李存勖的手稳如磐石,沾满鲜血的刀锋向上一挑!一块尚在微微搏动、冒着丝丝热气的暗红色肉块,被刀尖精准地挑了出来!赫然是刘仁恭的心脏!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刘仁恭胸前巨大的创口狂涌而出!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黯淡,头一歪,彻底断了气。至死,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李存勖看也未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他刀尖挑着那颗仍在微微抽搐、滴着热血的心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被按跪在地上、目睹父亲被剜心全过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连哭嚎都已发不出声的刘守光身上。

“父债子偿?不。” 李存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你父子,皆该千刀万剐!” 他猛地将刀尖上那颗温热的心脏,如同丢弃垃圾般,狠狠甩在刘守光那张沾满污秽和涕泪的脸上!

“啪!”温热粘腻的心脏砸在脸上,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刘守光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抽气,双眼猛地翻白,竟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拖下去!枭首示众!” 李存勖冷冷下令,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士兵立刻将昏死的刘守光拖出牢房。

李存勖这才垂下滴血的刀锋,缓缓从怀中抽出那支“勇”字箭。箭杆上,那个殷红如血的“勇”字,在昏暗的牢房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面无表情地将箭尖,轻轻浸入地上刘仁恭尚未凝固的、粘稠温热的血泊之中。

就在箭尖接触血泊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碎裂声,陡然响起!

李存勖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抬起箭矢,凑到眼前。只见那锋锐无匹、饱饮过无数仇敌之血的“勇”字箭镞尖端,赫然崩裂开一道细如发丝、却异常清晰的裂痕!那裂痕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这支象征复仇与勇武的箭矢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顺着箭杆蔓延至李存勖的指尖,直透心底!狐突庙血卜的凶兆——“三箭尽,主噬魂”——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他握着这支崩缺的箭,指尖传来箭杆细微的震颤,仿佛那箭中的“勇魂”在哀鸣、在碎裂。

幽州城破后的第三日黄昏。刘仁恭那颗被丢弃在乱葬岗、早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残破筋肉和森森白骨的头颅旁,一颗同样被啃噬得坑坑洼洼、却尚能辨认出形状的心脏,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几只体型硕大、皮毛肮脏、眼珠闪烁着贪婪绿光的野狗,正围着这颗心脏疯狂撕咬、争抢!利齿撕扯着坚韧的心肌,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喉间滚动着护食的低吼。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的腥臊味弥漫在荒凉的乱葬岗上。

不远处,两名奉命收敛战场尸骸的老卒,默默地看着这野狗争食的残酷一幕。其中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的老卒,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冻得通红的鼻子,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低声对同伴道:“看见没?人牲祭城,怨气冲天……这刘仁恭的心,被野狗吞了,怨气不散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笃定:“怨气化犬煞,必反噬其主……等着瞧吧,下一个被这煞气反噬的……哼……”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晋军营寨的方向,那里,中军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呜咽着掠过乱葬岗,也带走了老卒那低沉的、如同预言般的私语。几只野狗为争夺最后一块心肉,撕咬得更加激烈,低吼声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狰狞。当夜,晋军大营中军帐内,李存勖被一阵心悸惊醒。梦中,无数野狗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它们撕咬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的主人,却长着一张酷似李克用、却充满怨毒的脸,无声地对他嘶吼着:“孽障!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