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的嘶喊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人群积蓄到顶点的狂潮!压抑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家破人亡的切肤之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宣泄口!那不再仅仅是投掷杂物,而是无数双手,如同恶鬼的利爪,不顾一切地伸向悬吊的腐尸!撕扯!抓挠!啃咬!
“我的!这块肉是我的!他抢了我家十亩水田!”“心!把他的黑心挖出来!祭我枉死的儿!”“骨头!我要嚼碎他的骨头!”
疯狂的人群互相推搡、践踏,只为能从腐尸上撕扯下一块皮肉,一根骨头!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挤到最前,竟张开干裂的嘴,狠狠咬向悬尸那肿胀发黑的小腿!污血和脓液瞬间糊满了她的脸!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撕咬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旁边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用仅存的手死死抠进腐尸空洞的腹腔,掏摸出一把黏腻腐烂的肠子碎块,高高举起,发出凄厉而快意的大笑!
场面血腥、混乱、野蛮到了极致!人性的底线在滔天的仇恨面前荡然无存!怯薛军和衙役们早已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哪里还敢上前?
就在这片疯狂的漩涡边缘,一个瘦小如猿猴的身影,正拼命地向前挤着。是石锁!张老石的孙子!他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一双眼睛因极致的仇恨而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具被万人撕扯的腐尸!爷爷被踏碎的艾虎、爹娘被掠走的哭喊、刑场上王着冲天飞起的头颅……所有的血仇都凝聚在那具腐败的躯壳上!
他终于挤到了最前列!腐尸那被无数人抓挠啃咬、早已破烂不堪的右臂近在咫尺!石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如同扑食的幼兽,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向那腐烂手臂上仅存的一点相对“完整”的皮肉!
污黑腥臭的腐肉被他硬生生撕咬下来一小块!滑腻、冰冷、带着浓烈尸臭的肉块塞满了他的口腔!
一股无法抑制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冲垮了石锁!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仅存的酸水和胆汁混合着那块腐肉,喷射在同样污秽不堪的地面上!眼泪、鼻涕、呕吐物糊满了他的脸!复仇的快感瞬间被生理的极度厌恶所淹没,只剩下无尽的恶心、屈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妄感!他瘫倒在地,蜷缩在呕吐物中,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离水的鱼。
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断墙下。一个简陋的皮影戏台悄然搭起,白色的幕布后,一盏昏黄的油灯跳跃着,投下扭曲的光影。与广场中央那地狱般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幕布上,映出了几个造型夸张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皮影鬼怪——青面獠牙、口喷毒焰的夜叉王!拖着长舌、锁链哗啦的无常鬼!挥舞着巨大钢叉、牛首人身的牛头马面!它们正围着一个穿着元朝一品官服、却头戴尖顶“答剌罕”帽(象征阿合马色目身份)、肚大如鼓的皮影人形。
那官服皮影人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悬吊在半空。夜叉王的钢叉猛地刺入他的肚腹,搅动!花花绿绿的、如同毒蛇般的肠子被生生拖拽而出!无常鬼的锁链套住他的脖颈,用力拉扯!牛头马面的钢叉则狠狠劈砍着他的四肢!皮影人无声地剧烈挣扎、扭曲,官帽掉落,露出一个光秃秃、布满脓包的丑陋头颅!
幕后,一个苍老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伴着凄厉呜咽的胡琴声,唱起了自编的《骂玉郎》。调子油滑,词句却字字如刀,充满了市井俚俗的刻毒快意:
“剐佞碑前剐佞肉!”
“群鬼啖,笑呵呵!”
“贪得金山银海垛?”
“填不满,无底壑!”
“剥皮又抽筋!挖心再掏肝!”
“问阎罗——”
“这秤砣心肝——可压得稳——那刀山油锅——?”
“到头来——”
“万民唾骂!千秋罪过——!”
“只落得——”
“荒冢野狗——啃骨头——!”
唱到“万民唾骂千秋罪过”时,胡琴声陡然拔高,如同鬼哭!幕布上,那被群鬼撕扯分食的官服皮影,终于被彻底扯碎!残肢断臂被夜叉、无常、牛头马面争抢着塞入口中,大嚼特嚼!最后只剩下一颗光秃秃、布满脓包的头颅,被牛头马面一脚踢飞,在幕布上翻滚着,落入象征无间地狱的熊熊烈焰之中!
“好——!”“唱得好!”“剥皮抽筋!啃骨头!”
围观皮影戏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哄笑!这充满血腥想象与市井俚俗诅咒的戏文,如同一剂最猛烈的泄药,将他们对权贵的恐惧与仇恨,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许多人跟着哼唱起最后那句:“万民唾骂!千秋罪过——!”
这吼声汇成一片汹涌的怒潮,裹挟着广场中央那万人撕咬腐尸的血腥气息,狠狠拍击着那座冰冷矗立的四体文剐佞碑!石碑在声浪中仿佛微微震颤,碑身上那四种文字书写的滔天罪状,在无数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石碑无言。悬尸在风中兀自摇晃,滴落着最后的脓血。撕咬啖肉的人群如同疯狂的地狱图景。皮影戏的唱腔与哄笑在血腥中盘旋。石锁蜷缩在污秽的地上,呕吐得浑身抽搐。那“万民唾骂千秋罪过”的吼声,如同沉重的丧钟,在这片埋葬了煊赫与罪恶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预示着这个庞大帝国肌体深处,那无法愈合的溃烂,与必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