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童谣动九门(2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阿合马独自坐在温暖如春的签押房内,脸色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窗外,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那“铜锤砸金銮”的童谣,如同无形的毒蛇,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寒意。他端起案上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猛地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骤然升起的暴戾之火。

大都九门,瞬间被血腥的恐怖笼罩。

怯薛军、蒙古骑兵、色目衙役,如同出笼的恶犬,手持绳索枷锁,凶神恶煞地扑向街头巷尾!凡有孩童聚集之处,便是抓捕的猎场!哭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声、军靴踏碎积雪的咔嚓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抓住他!那个唱反歌的小崽子!”“冤枉啊军爷!我家娃才五岁!他懂什么啊!”“滚开!相爷有令!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娘——!”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没命地狂奔,身后是两名如狼似虎的蒙古兵。孩子慌不择路,眼看要被追上,猛地扑向巷角一堆被积雪半掩的、冻得硬邦邦的烂泥——那是前些日子坊里“鞭春牛”迎春仪式后丢弃的、象征“春牛”的泥塑残骸。

孩子小小的身体扑在冰冷的泥堆上,双手拼命地在冻硬的泥壳里扒拉着,似乎想把自己藏进去。追兵赶到,狞笑着,沉重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踏在孩子背上!

“噗!”孩子口鼻喷血,小小的身体被死死踩进冰冷的泥浆里!

“小杂种!还跑!”兵丁骂骂咧咧,揪着孩子的头发将其拖起。孩子满脸血污泥泞,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团从泥牛肚子里抠出来的、尚未完全冻硬的湿泥!湿泥里,隐约可见几根枯草,草叶上,似乎用尖锐物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暗红的字迹!那是血?还是朱砂?

兵丁粗暴地掰开孩子的手,将那团湿泥夺过,随手捏碎,甩在地上,连同那模糊的字迹一起,被肮脏的靴底碾入雪泥之中。

“带走!”孩子如同破布口袋般被拖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和挣扎的印记。

夜,更深。寒风卷着哨子,在空寂的街巷间肆虐。

城西,一条污水结冰的僻静小巷深处。王着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背靠着一堵冰冷刺骨的土墙。他全身裹在深色的旧棉袍里,毡帽低压,只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焦灼而愤怒的光芒。白日里孩童的哭喊、兵丁的咆哮、那被踩进泥浆的小小身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血誓名册上那一个个名字,仿佛都在滴血!

“梆……梆梆……梆……梆……”

远处巷口,传来了更夫老孙头那特有的、带着点拖沓的梆子声。节奏与往日不同,先是两下稍重,接着三下极快,最后又是两下绵长。

王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这是约定的平安信号!老孙头在告诉他,附近暂无鹰犬。

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几步便来到巷口。老孙头佝偻着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一手提着昏暗的气死风灯,一手拎着油亮的梆子,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头儿,”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霜磨砺的沙哑,“风声紧!九门提督府下了死令,抓童谣!今儿一天,南城、西城,少说抓了百十个娃!连……连小石头也……” 老孙头的声音哽住了,昏黄的灯光下,老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悲愤。

小石头!张老石那才七岁的孙子!王着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那个在张老石破败院子里,曾经怯生生叫他“王叔”的孩子!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冲上顶门,他几乎要咬碎钢牙!

“孩子……关在哪?”王着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还能在哪?兵马司大牢!塞牲口一样塞进去!”老孙头咬牙切齿,“那帮畜生!连口热水都不给!这天气……” 他猛地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东西,备下了!照高师傅的吩咐,‘春牛’肚子里!”

王着眼中寒光一闪,缓缓点头。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春牛”,是指他看管的更房角落里,那尊用黄泥新塑的、准备开春“鞭春”仪式用的小型春牛泥塑。

“梆子……”王着低声道。

老孙头立刻会意,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梆子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发出不同的轻重缓急声响:“三长两短,平安;三短两长,有狗;乱梆急响,聚头!”

王着牢牢记住这梆语密码,用力拍了拍老孙头枯瘦的肩膀:“孙伯,保重!告诉孩子们……再忍忍!快了!”

老孙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拖着脚步,敲着梆子,慢慢融入了小巷另一端的黑暗中。那“梆……梆梆……”的声音,在死寂的寒夜里,如同不屈的心跳,微弱却顽强地传递着。

王着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任由刺骨的寒风吹打着脸颊。远处,似乎又隐约传来孩童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很快又被风声淹没。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腰间棉袍下那硬邦邦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轮廓——那是从鬼市瘸腿老吴处得来的,淬毒狼筅的狰狞铁枝!

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点燃了他胸中那团早已沸腾的怒火!

“石人一只眼……铜锤挑动黄河反……”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充满血泪的童谣,目光穿透重重夜幕,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依旧灯火辉煌的府邸区。

快了。那柄凝聚着万千冤魂血泪的铜锤,已在这血腥的镇压和绝望的童谣中,淬火成形!

只待那惊天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