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蹲下去,把一整包纸巾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极轻:“别急,天塌不了。先回家处理后事,要人要车要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转头朝王北舟使了个眼色:“北舟,去我卧室保险柜拿十万先令,再去门口超市搬两箱牛奶、五袋面粉,还有两桶金龙鱼食用油,都放我车后备箱。”
王北舟应声就跑,塑料拖鞋在院子里踩出“哒哒”的急响。
院子里只剩李朴和露西,晨雾渐渐被阳光揉碎,透过棕榈树的缝隙筛下来,在露西蜷缩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盐。
她还蹲在地上,背脊弯得像株被暴雨打蔫的三角梅,连平时最在意的头发乱了,都没心思拢一下。
“你妈妈今年多大年纪?”李朴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下,声音轻得像晨雾。
“五十八岁。”露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总说等我攒够钱,就带她去中国医院做个体检,等我结婚的时候,让她穿我做的旗袍……”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可医生说,这边的人平均寿命才六十二岁,能活过六十的,都算老天爷眷顾。”
李朴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
他在达市摸爬滚打五年,见过医院走廊里堆着的空药瓶,见过路边裹着白布的担架,却从没刻意去查过这里的人均寿命。
那些路边拄着拐杖的老人,头发白得像雪却才五十出头;那些医院走廊里哭泣的家属,怀里抱着的孩子才刚学会说话。原来这些习以为常的画面背后,藏着这样残酷的现实——在这里,生命像煤油灯的火苗,风一吹就晃,稍不留意就灭了。
王北舟很快跑回来,黑色塑料袋装着的现金贴在胸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半件T恤。
李朴接过现金,塞进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又帮着把物资搬上车。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牛奶盒的冷气透过缝隙渗出来,带着点甜香。
“露西,上车,给我们带路。”李朴拉开副驾驶车门,伸手扶她,“路不好走,坐稳了。”
露西家在基武科约贫民窟最深处,那片连导航都标不出名字的地方。
银灰色的霸道巡洋舰刚拐进路口,就被横七竖八的摩托车堵得动弹不得,三人只能下车步行,王北舟拎着两桶油,手臂绷得发紧。
土路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踩上去“噗嗤”作响。垃圾袋堆在路边,苍蝇像乌云似的围着腐臭的食物转,嗡嗡声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铁皮屋像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积木,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挂着的破衣服随风晃荡,几个光脚的孩子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硬邦邦的面团,好奇地盯着李朴他们脚上的皮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