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惊心动魄。

满桌的菜肴，香气浓郁得几乎能将人溺死。苏晚晚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挂着完美的笑，殷勤地给他布菜，给他斟酒，说着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腻味的，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

叶孤城吃得不多，但她夹到碗里的，他都沉默地吃完了。

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倒映着她卖力的表演。

饭局的残骸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就被拍得砰砰作响。

“叶先生！叶先生在家吗！”

是里正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急火燎的兴奋。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里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与有荣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叶先生！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里正一进门，就搓着手，声音都高了八度。

叶孤城侧身让他进来，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何事喧哗？”

“哎哟！我的叶先生啊！”里正激动地一拍大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正低头收拾碗筷的苏晚晚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热切和敬畏，“是县里！县里来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神灵，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县尊大人听说了咱们村出了‘神种’的事，龙颜大悦！派了师爷亲自到镇上，说是…说是想请您和叶家娘子，去县城里，当面问话！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咱们清溪村，祖上八辈子都没出过这等风光事！”

去县城？

苏晚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小小的村子里，靠着信息差和装神弄鬼，勉强为自己挣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去了县城，面对那些人精一样的官老爷，她这点小把戏，还不够人家一盘开胃菜的。

到时候，她就真成了笼子里那只会下金蛋的鸡，想跑都找不到门。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下意识地朝叶孤城身后缩了缩，做出了一副胆小怯懦，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里正看她这副模样，连忙笑着安抚：“叶家娘子莫怕！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县尊大人说了，只要这‘神种’真如传闻那般神奇，必定重重有赏！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清溪村，就是整个潭州，都得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朝着清溪村滚滚而来。

苏晚晚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这哪里是献出了神种，分明是给自己身上绑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她求助似的，拉了拉叶孤城的衣袖。

一直沉默着的叶孤城，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看里正，而是低头，看着苏晚晚，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抚：“别怕。”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一脸期待的里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劳里正跑一趟。只是内子体弱，自幼多病，受不得舟车劳顿，更见不得官家威仪。去县城的事，就免了。”

里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这…这怎么能免呢？叶先生，这可是县尊大人的意思…”

“县尊大人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叶孤城打断他，“明日，我会亲自去一趟白石镇，与县里的师爷见上一面，将这土豆的种植之法，详细告知。如此，也算不负县尊大人的看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县令面子，又合情合理地，把苏晚晚这个关键人物，给摘了出去。

最重要的是…

他说明天要去镇上。

一个人去。

苏晚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疯狂地，擂鼓般地跳动起来。

机会。

她苦苦等待的，那个完美的，天赐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就这么…来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像岩浆一样，从她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她死死地攥着叶孤城的衣袖，指甲掐进了肉里，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态地尖叫出来。

里正还想再劝，可对上叶孤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后面的话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这位平日里温和无害的教书先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势，让人不敢造次。

“那…那好吧。”里正最终只能悻悻地，点了点头，“既然叶先生已经决定了，我这就去回了镇上的人。叶先生，您明日可千万要早些去啊，别让县里的贵人等急了。”

“嗯。”叶孤城淡淡地应了一声。

送走了里正，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晚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着力。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个美梦给吹破了。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叶孤城。

脸上的惊慌和怯懦，已经变成了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全然的依赖和崇拜。

“相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眼眶红红的，“谢谢你…”

叶孤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那支珠花簪。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

像是在确认，他的所有物，还好端端地待在原地。

苏晚晚的心，被那一下触碰，激得一个哆嗦。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挤出一个无比乖巧懂事的笑：“相公明天要去镇上，路远，肯定要早起。我…我先去给你烧水，你早些歇着，明天才有精神赶路。”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灶房。

她需要一个地方，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天大的好消息。

叶孤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脸上的表情，也完全隐没在了阴影里，看不真切。

…

夜，深了。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晚晚表现得像一个最体贴贤惠的妻子。

她替他打好了洗漱的热水，找出了他明天要穿的，最干净的一件长衫，甚至还蹲在地上，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把他那双半旧的布鞋，擦了又擦。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床边。

叶孤城已经躺下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烛光下，他的侧脸，像是用上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线条冷硬，却又带着一种禁欲的美感。

“相公，时辰不早了，睡吧。”她柔声说。

叶孤城“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放在了一边。

苏晚晚吹熄了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脱了外衣，躺了下来，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平静。

苏晚晚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一潭死水。

可她的意识，却早已沉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