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进医务所的小窗,许知意已经在药炉前忙碌了一个时辰。药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汤汁,散发出混合着甘草、桔梗和枇杷叶的复杂香气。最近正值秋燥,村里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她准备多熬制一些预防秋咳的汤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婶挎着菜篮子走进来,脸上堆着促狭的笑:“许大夫这么早就忙活呢?听说昨天后山可热闹了?”
许知意脸颊微热,手下捣药的动作却不停:“婶子说笑了,就是碰巧遇上苏柔摔下河。”她将碾碎的杏仁倒入药罐,热气蒸腾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哎哟,咱们村谁不知道傅家小子跟你的事啊~,他看你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王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请咱们喝喜酒啊?”
这时正好又进来几个取药的村民,闻言都笑起来。李大爷叼着旱烟杆打趣:“叶澜可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后生,许大夫好眼光啊!”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接话:“可不是嘛,昨天傅队长护着许大夫,那叫一个小心。”
许知意耳根发烫,只得强作镇定地分装汤药,每当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握药勺的手指就会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在门口踌躇不前。
苏柔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可往日里总是扬着的下巴今天却微微低垂。
许知意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整理药材。晾晒好的金银花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将它们分装进不同的纸包,动作行云流水。
苏柔磨蹭到药柜前,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那个...谢谢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许知意头也不抬,将一包川贝粉称重包好。
苏柔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她可是村里最时髦的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待?但想到昨天惊险的一幕,她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提高音量:“我说,许知意,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许知意这才放下手中的药秤,抬眼打量眼前的姑娘。苏柔今天破天荒地没涂雪花膏,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不用谢,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许知意转身拿起蒲扇对着药炉轻轻扇风,火光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
苏柔从挎包里掏出个肉票,往桌上一放:“我...我请你吃饭!我...我去买肉,给你...”
许知意瞥了眼肉票,摇摇头:“请吃饭就不用了。”她走到水盆前洗手,声音平静无波:“我说...你以后自己小心点吧,提防着点那个李翠花,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管我!”苏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尖利起来,“翠花怎么会害我?她对我好都来不及呢!上次我发烧,她守了我一整夜;我娘寄来的红糖,她都分我一半...”
许知意擦干手,讲话慢条斯理,“李翠花要是真对你好,为何你好好的会落水?那河边你每天都去...”
苏柔嘴唇抿得发白:“是我自己不小心...”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许知意突然提高声量,又很快压下情绪,转身去搅动药罐,“话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吧。慢走不送。”
苏柔气得眼眶发红,一脚踢开挡路的板凳:“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帮我!”说完扭头就跑,两条辫子在身后甩得飞快。
许知意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柜上,上百个抽屉像一本本厚重的书,记载着世间百态。
她何尝不知道苏柔?那姑娘看着骄傲,可是心思单纯得很,这才着了李翠花的道。
午后时分,傅叶澜提着只肥硕的野鸡走进小院。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野鸡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泽,显然刚捉到不久。
“不是说想吃辣子鸡吗?”他笑着举起猎物,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我特意去了趟北坡,那边花椒正熟。”
许知意正在晾晒床单,闻言踮起脚在他颊边轻啄一下:“傅同志真能干。”棉白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