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犯的可是斩头的罪,就算能求得皇上免了她的死罪,也不过是功过相抵,不罚已是大恩,再奖,又视军规为何物?
军规不可犯。
罚她吧,怎么罚?
她可是在这一战立了大功,就因为她是女儿身,不奖却罚,岂不寒了西林军将士的心?
军心不可乱。
大麻烦,够烦人。
戴遇的这个烦恼,直到进京述职,才有了解决之法。
一个月后,京都城,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帝王正用尽耐心的哄着一个老头,姿态很低,没有丁点帝王的架子。
看着就像老百姓家的幺儿正在讨好年迈的老父亲。
老者白发苍髯,面色红润,耳朵大,嗓门大,最近两年脾气也大。
他是大夏国的三朝元老,纵横朝堂四十多年,功高盖世,言重九鼎。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授业恩师,朝堂上的定海神针,国之大儒——太傅项浩初。
“我要辞官!”项太傅直述所求,无所避讳。
永泰帝摇头苦笑,无奈的揉了一下太阳穴,柔声细语的劝道:
“老师,不是说好了,再辅佐朕两年,就允您告老还乡嘛,去年都驳了您三回了,今年才刚开春,怎的又要辞官?这次又是为何?”
“我干不动了!”
嗓门虽大,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无赖和任性,还有一丝……嗯,撒娇。
永泰帝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项太傅面前,含笑道:
“朕听说,前两天,您和吴老将军下棋又吵架了?
您骂了吴老将军小半个时辰都没重样,把人家气的要一把火点了太傅府?
后来吵着吵着就变成了比试,比谁不中用谁就是‘老不死的’。
您连着修了九个时辰的注,吴老将军扎了九个时辰的马步。
第二天,您照样上朝,吴老将军却休了两天的病假。
就您这体力,您这精力,说干不动了,朕可不信。
您呀,还是想个别的由头吧。”
虽然整个朝堂的人都知道,吴老将军掉进项太傅挖的坑里了。
坐着写九个时辰的注和蹲九个时辰的马步,所消耗的体力根本不对等,蹲那么久的马步,对于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考验,更何况六十大多的老人家。
可输赢的结果两个老头都认,那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必多嘴一句公平与否。
“我干腻了!”
项太傅扭头翻了皇帝一记白眼,干不动说不妥那就干腻了呗。
永泰帝微微挑眉,问道:“哦?干腻了?那您辞官后有何打算?”
“老夫要周游列国,玩遍大好山河,赏世间烟火,尝天下美味,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项太傅捋着胡须,闭眼憧憬着未来。
永泰帝朗声大笑,拍手大赞:
“甚好。
朕也有老师同样的志向,也想游山玩水,吃遍美食。
这朝堂之事,的确让人厌烦,我也干腻了。
不知老师可有同伴?
不若朕与您同行,这皇帝之位就让太子早些坐上来,朕也好与您尽早启程。”
“胡闹!
一国之君不理朝政,随一个糟老头子游山玩水,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大夏社稷当如何?乱矣、危矣。
老夫愧对先皇,愧对先祖,老夫有罪啊!……”
项太傅扯着大嗓门嚎,熟练的用袖子抹了一把没有一滴泪的眼角,演绎的很激动,时不时地偷看一眼皇帝的反应。
又来!动不动就假哭,这两年总用这招,以前老师也不这样啊?
哭的让人脑瓜仁疼。
“怎能是胡闹?
老师您刚教朕的,若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就应周游列国,玩遍大好山河,赏世间烟火,尝天下美味。
朕如此年轻就做了您近古稀之龄才做到的事,岂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师您应该高兴才是。”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项太傅心想:巧言善辩!
自己的这个学生,别的本事不敢说深得自己真传,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可是学了自己的十成十。
虽说他离千古明帝还差些意思。
但,也算得上优秀了。
当储君的时候就扛得起江山社稷,有没有我这个糟老头子没啥大区别,只是对老夫还有些依赖罢了。
不干了就是不干了,说破了天也拦不住老夫辞官!我要出去玩!
永泰帝心想:顽劣老童!
自己的这位恩师,一身的本事,满腹的学问。
都说有本事的人都有些怪脾气,可这位老人家可好,越活越回去了,近些年的心性越来越像个稚童。
天天的招猫逗狗。
不是惹得娃娃们哇哇哭,就是抓着满朝文武吵架,也没人敢和他对着干。
哦,除了那个吴老将军。
于情于理都应准了他,让他颐养天年。
可,但凡遇到大事不让老师把把关,自己心里就不踏实。
不让走就是不让走,就算老头撒泼耍无赖也得再留一年。
二人心里正打着各自的算盘,忽听内侍官拉着长音通禀:“西林军主帅戴遇求见。”
“传!”
永泰帝心中一喜,真是瞌睡送枕头。
正琢磨找个什么由头打个岔,把项老头撵走,戴遇就来了,含蓄的下了逐客令:
“老师,朕要忙些军务,您老……”
“辞官的事没说完,老夫哪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