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稍散。

世界仿佛静止了。母亲的哭声，村民的惊呼，挖掘机的轰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林野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那片废墟。

父亲林大山，半个身子被埋在砖石土木之下，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他的一条胳膊还保持着向外推搡的姿势，似乎是想把冲进来的儿子推出去。

“爹！爹——！”林野扑过去，徒手疯狂地扒拉着那些碎块，指甲翻了，鲜血混着泥土，他也感觉不到疼。

王老五一伙人冷漠地看着。有混混发出低低的嗤笑。

林野终于把父亲从废墟里拖了出来，探了探鼻息。

一丝微弱的热气。

还活着！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就听到王老五阴恻恻的声音：“啧，命还挺硬。老东西，这可怨不得别人，是你自己不肯挪窝。”

林野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老五，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这个老混混心里微微一寒。

“看什么看？小杂种，想动手？”王老五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随即觉得失了面子，狠狠一脚踹在旁边半截土墙上，“妈的，晦气！我们走！”

混混们呼喝着，簇拥着王老五上了车。挖掘机也熄了火，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村民们这才敢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人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有人帮着把昏迷的林大山抬到临时搭起的窝棚里。

赤脚医生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准备后事吧，内里伤了，没得救。”

林野娘一听，当场晕了过去。

窝棚里，油灯如豆。林野跪在简陋的木板床前，握着父亲冰冷的手。

后半夜，林大山悠悠转醒。他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不舍，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野……野娃……别……别待在这了……出去……去城里……活出个人样……”

话未说尽，手已垂下。

林野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他看着父亲安详又带着屈辱的遗容，又看了看窝棚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废墟。

青山依旧，家已不在。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不能像父亲一样，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最后却像一根野草，被人随意践踏、碾碎。

他要走，要离开这里，去父亲说的那个“城里”。

去那个能“活出个人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