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须男眯起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半大孩子:“哪里蹦出来的毛头小子?满嘴胡吣什么?”
井生强作镇定,努力回想着井水中看到的那些零碎片段和偶尔听村里老人闲谈时听来的只言片语的“风水”词儿,故意装得磕磕绊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惶恐说道:“我、我前几天晚上……路过王家叔这块地……好像看到地里……有、有黑影飘过……灰蒙蒙的,看不清脸……还听到像是……像是有人叹气的声音,又沉又冷……老辈人都说,这是地气不稳,阴气重,下面……下面可能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旺宅?别是招祸吧?”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玄乎其玄,再配上他那副故作神秘又带着点惊惧的模样,倒真让那见多识广的鼠须男和两个凶悍的家丁都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王老五也是个机灵的,立刻顺着井生的话头,煞有介事地拍着大腿:“哎哟!是咧是咧!怪不得我夜里老觉得这院子冷飕飕的!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地不能要,不能要啊!”
就在这时,“啪!”一声脆响,不知谁家顽皮孩子恶作剧扔了个炮仗,就在鼠须男脚边不远处炸开,惊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鼠须男脸色发白,恼羞成怒地骂骂咧咧,狠狠剜了井生和王老五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行!你们俩有种!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走!”说罢,竟像真怕沾染了什么晦气似的,带着两个家丁,在村民们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围着王老五问长问短,同时又不约而同地用那种惊奇又带着点探究、甚至一丝敬畏的复杂目光,悄悄打量着井生。
井生心里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吓退了对方,像李家那样的恶霸,绝不会轻易罢手,更大的麻烦远未结束。而且,他这番近乎“胡诌”的举动,恐怕更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他悄悄退出渐渐散去的人群,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然而,一抬头,目光却猛地顿住——不远处,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竟静静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疏离,仿佛与这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他正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既看不出赞许,也看不出斥责,如同古井深潭。
正是前几天在井边见过的那个神秘“书生”。
井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看见我了?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他……看出什么了?
那书生见井生目光投来,并未像寻常人那样避开视线,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算是一个极其淡漠的招呼。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尾那片荒僻的方向走去,青衫背影很快融入暮色。
井生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消失在暮霭中的背影,只觉得心里那根早已绷紧的弦,骤然又紧了几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