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粗糙的纸片边缘,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这没日没夜、疲于奔命的网约车日子,像眼前这扇破门一样看不到出路,何时才是个头?晨星未落就出车,夜阑人静才归家,挣的每一分钱都浸着臭汗味和腰椎的酸痛。
……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过手指,带走一丝粘腻。刘天金俯下身,把整个脸埋进水流里。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瞬间穿透了困倦的屏障,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用力搓了搓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洇开深色的斑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写满倦容但眼神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脸。
走回停车处,远远看见中年男子已经背对着他站在车旁,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正望着远处高速路上流动的车灯发呆。
夜晚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刘天金快走几步,故意让脚步声清晰些,走到近前,他主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我看导航提示,再有个把小时就到了,快下高速了。后面的路况怎么样?好开吗?”他试图用对路况的关注打破沉默,也为自己即将面临的驾驶做点心理准备。
中年男子闻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低沉:“下了高速还得走一段。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山路吧,不太好开。去年刚修好的水泥路,倒是平整,就是没路灯,路窄得很,弯弯绕绕,一边还临着坎儿。开慢点,仔细点,应该没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走,格外要小心。”
“是啊,”刘天金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应和着,“现在很多偏点儿的村子,能把路硬化了就算不错了。我跑车也常遇到,导航导到断头路或者烂泥路上的情况也不少。”他坐进驾驶座座位。中年男子也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让车子再冲十几分钟的电”刘天金也为了保持对话避免自己再次犯困,扭头问道:“师傅,您村里现在种田的人还多吗?”
中年男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黑暗,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多什么呀……留在村里的,十个有九个半是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或者带娃的妇女。年轻人?翅膀硬了,成年了就往外飞,去城里打工。留下的地,好多都长满荒草了,看着心疼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农民指着地里刨食,可就算风调雨顺收成好了,运不出去,卖不上价,有啥用?路不好,啥都白搭。守着金山银山也变不成钱。”
刘天金顺着话头,带着点试探问:“现在也不是年节,您这着急忙慌大晚上打车赶回去,是村里有啥要紧事吗?”
中年男子的身体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更沉了,像蒙上了一层灰:“唉,别提了。村里的老张……走了。突然得很。现在村里能搭把手抬棺挖土的青壮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时候,我不回去……说不过去。”他的语气低沉,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沉重。
刘天金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逝者的默然,也有对眼前这位乘客的敬意。他由衷地说:“那您人真是厚道,这么远的路,专门打车回去帮忙。不容易。”
中年男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苦涩:“厚道?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农村,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空。谁家还没个生老病死?今天你帮别人,指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家需要人搭把手了。都是为以后留条路,留点念想……谁也躲不过这一天。”他的话语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和对未来的隐忧。
……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围绕着凋敝的乡村、离乡的年轻人、生计的艰难、人情的冷暖。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不觉间,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晚上九点。
刘天金瞄了一眼电量显示,满意地看到续航里程增加了不少。“师傅,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赶路吧。”他打破了话头,“电也充了半个多小时了,够用了,不用担心趴窝。”说完他推开车门下车把充电头拔出插回自己车上。历经半个多小时的短暂休息和闲聊,刘天金困意被抹去了不少。
紧接着,车子驶出服务区,在平稳的行驶中发出轻微的胎噪。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此时的静默与出发时截然不同。最初的陌生和尴尬已被这段关于家乡、生死和现实困境的对话悄然溶解。
一种基于共同生活体验(尽管角色不同)而产生的、微妙的共鸣和理解,像一层无形的薄纱,柔和地笼罩在两人之间。只剩下引擎稳定的运转声,载着他们向着前方未知的远方和沉沉的夜色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