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0章 天机(2 / 2)家父刘寄奴首页

他似是早知拓跋嗣不会应允,几番请奏,也是因中庸、权衡圣心而为之。

当初刘裕在,不敢用兵,如今已回彭城,国內又有动乱,刘义符竟还敢大张旗鼓建军操练,厉兵秣马,真是当魏全然不存於世。

此下要是再纵容其扫荡诸敌,开疆扩土,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若能以內拨动江淮动乱,用重金施捨死士谍探,確是最为节流省力之策。

商榷一番后,拓跋嗣转而问道:“玄伯的病,可还好?”

见崔浩眸光黯淡,沉默不言,拓跋嗣哀嘆了一声,说道:“有所转变,无论何时,卿之家奴,皆可不告入宫,通稟於朕。”

“臣代父谢陛下隆恩。”崔浩躬身大拜道。

拓跋嗣免了其礼,说道:“今朝无要事,卿便先归家吧。

“谢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已趋於昏暗,若非盛夏,早已完全暗下。

见此一幕,崔浩长嘆一声,暗恨云阳遮掩了星宿,不能由此占卜算卦。

乘车疾驰回了府邸,崔浩褪去了官袍,换上了薄衫,步履未停的赶至后院,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两位弟弟、崔简、崔恬已侯在榻旁,一人端著汤药服餵崔宏,一人於铜盆中拧乾锦帕,替其擦去额上浮出的冷汗。

三层锦丝绒被堆叠在枯老瘦削的身子上,犹如大山,又犹如垂钓生机之魂蟠,令崔宏身入水火中。

“咳咳!”

隨著一声猛咳,三子恬放下锦帕,轻手轻脚扶著崔宏做起,將隱囊软枕堆叠成斜墙,以供崔宏倾靠。

二子简现任中书侍郎,自崔宏患病在榻,便辞官归了家,三子恬待仕家中,做为幼子,照拂最多。

至於崔浩,本也是想暂时请辞,却被崔宏几番何止,以天地君亲为由,理当侍奉天子左右,不得擅归。

毕竟崔浩乃是仅有留在朝中,陪侍在拓跋嗣左右的贤臣,崔宏休沐后,已然是河北士人之首,若其离庙堂过久,牵一髮而动全身,安能知一眾鲜卑遗老会在圣驾左右说些什么。

对於眾士家来看,河北一败明面上悲哀,私下里不乏有庆幸得意者,藉此良机还以顏色,长孙嵩崇儒崇汉,却又是鲜卑出身,夹在其中,两边不受好。

鲜卑人是消停了段时日,可见崔宏一病,又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不单是崔宏相劝、太原郭氏兼,徐州刺史郭逸、范阳卢氏卢玄便几及府探望,慰问之余,也是规劝崔浩勿要误事。

前者嫁二女於崔浩、崔恬,名副其实的亲上加亲,老丈人,后者是为崔浩之表兄,亦是旁亲。

其余如滎阳郑、太原王亦是遣人遣信,万分不敢疏忽。

崔宏一死,天部大人、白马公的权职无论如何,毋庸置疑,都將落在崔浩的肩上,若其遵礼制守孝三年,朝局必然失衡,莫说眾士臣不答应,拓跋嗣定然不会允。

当然,守孝不可避免,但期限却有转圜的余地。

“桃简,你————咳咳————过来。”崔宏孱声招手道。

崔恬二人闻言,旋即让开了身位。

崔浩近前,跪拜在榻边,略微垂首唤道:“阿父。”

“辽东战————情?”崔浩微声道。

“长孙將军攻至龙城下,迁了万余民户——撤兵了。”

崔宏往后一颓,又嚅嘴问道:“陛下————是何意?”

“无有降罪。”

崔宏微微頷首,说道:“为父——的病,为父知晓————这一年以来————拖累你们兄弟————咳咳————三————”

崔宏抬起枯臂,想要抚著崔浩的顶,后者见状,即而將头埋低。

不著茧痕的手掌在发皮上摩挲,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后,崔宏缓缓睁大眉眼,確认之后,长嘆道:“你这又是何苦?”

崔浩无言,未有寸动。

“罢了——罢了。”崔浩收回了手,轻放在榻上,嘱咐道:“为父时日无多,死后——————令叔玄、冲亮多做些,你————守孝三月————即可。”

“三月————”崔浩心一凛,道:“儿本就不如两位弟弟,鲜有为阿父尽孝,三月————儿恕难从命————————”

“咳咳————咳咳!”

崔宏胸膛一激,绒备隨之一颤,崔简二人急忙上前,揉搓著其胸背,劝道:“大兄勿要再激父亲了。”

“兄长若真欲尽孝,而非只是遵从礼节,便该听父亲的。”崔简道:“陛下日理万机,父亲患病后,庙堂缺了樑柱,长子继承家业,世袭爵位,本是该守孝————但国情如此,四方动盪,刘裕势大,若无贤明者於圣侧,任其滋长————”

建宋国不仅是对晋廷眾人的钟鸣,更是天下人之钟鸣。

其余诸侯小国,灭了也就罢了,当今天下渐形南北之分,崔浩又正值青壮,才德拔眾,將后未必无有从龙问鼎之机。

“此些话,往后再说。”崔浩轻声道:“儿闻那刘穆之病发,由太医药食相辅,得以遏制——儿听闻嵩山有一得道天师——已遣人聘请————”

“无用——功————如冲亮所言————你若有孝心————就遵听为父遗嘱————”

几番劝说下,崔浩不应不拒,待汤药见底后,太医入內复诊,兄弟三人遂退至屋外。

“大兄,勿要推辞了。”崔恬又偏首向崔俭道:“兄长为中书官长,亦不能懈政,弟赋閒在家,无有国事在肩,当於旁侍奉。”

“话怎能如此说?”崔简道:“守孝乃人子之本分,若无孝,何堪为人?何堪侍君?”

在两位弟弟爭辩之中,崔浩不再停留,孤身一人回了后院。

天色已完全暗下,云雾徐徐退散,將罗密星空袒露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见有星宿浮出,崔浩从不起眼的杂乱院角处,取出剪子,將右手仅存的指盖削下寸毫,又卸下巾幘,从长短不一的发端截下一寸。

將指盖、发梢按卦位摆放齐整后,崔浩仰望星空,於北斗七星所向,轻声呢喃。

“望天赐仆父以康健之躯,延其岁月,仆愿奉己寿,尽数移於父身——————”

言罢,崔浩面呈北斗,跪拜在地。

“砰“”

一阵阵磕头声响过后,头皮之上的凝疤脱落,一抹抹殷红於乌灰髮鬢中流淌而下。

不多时,崔浩站起了身,用巾帕擦去尚在滴落的鲜血,又从水缸从舀了盆清水,往地面清扫血跡。

请寿过后,崔浩將內门门拨开,又往主院走去。

翌日,丑时。

宫门处,崔府家奴悲声抽泣的向车陆头述说著境况,后者闻言,未有所动,待到駙马都尉兼侍中,穆观亲自说明境况,这才开了宫门,令其通行。

穆观入宫后,神色焦急,步履轻快的一路奔走至南宫,於宫门外通稟宦官,后者闻言,先是一怔,忧虑道:“陛下正同姚夫人就寢————”

“姚夫人?”

如今不只是拓跋嗣,就连刘裕也纳了姚氏宗女,朝中本还有指斥姚氏不堪封为一品夫人,在后者“效”举后,也失了声音。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二主皆有问鼎天下之志、之能,勉强可算作是同道”中人。

——————

“如今秦已为刘裕所灭,姚氏不过一妇人,有何取用之处?怎能比及国之肱骨!”穆观佯怒道:“速去通稟!”

“是!”

宦官身一颤,遂即躬身领命,步履慌乱的掠步离去。

殿內,水露欢愉之声此起彼伏。

宦官不敢托大,只得候在殿外。

待到拓跋嗣面色渐从赤红转而褐白,遂趴在肉蒲之上,片刻后,又揽著姚氏蜂腰,相拥在榻上。

沉呼一口气过后,药性逐而发散,拓跋嗣瞳孔渐渐聚焦,再而恢復清明。

宦官听得声响不復,依不敢擅自打搅,又於殿外立了近半刻钟,方才细声唤道:“陛下。”

无有回应,宦官把控著嗓音,徐徐拔高,拓跋嗣这才听清,沉声道:“说。”

“白马公————病逝了————”

话音落下,殿內无了分毫声响,陷入寂静之中。

再有回音,便是拓跋嗣穿衣系带之声。

姚氏见得拓跋嗣的面色,潮红隨之消退,细致的为其更衣。

“人终有一死,白马公年逾七旬——寿终正寢————陛下忧思成疾,伤了龙体————妾身——————”

柔声说著,纤细的指尖尚在胸膛上游离勾勒。

拓跋嗣无心久留,哀嘆了一声,说道:“他父子二人,乃是兴国之本,失去其一,是断朕之臂膀。”

“陛下见过叔父————又嫁公主於他,拜马都尉,左民尚书————不也做得极好?”

拓跋嗣微微垂首,睨了姚氏一眼,皱眉道:“和都是有才能,可能抵得了朕之萧何、张良?”

姚氏哑然,不能应。

拓跋嗣並未久留,正戴冠冕后,快步出殿,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准备为崔宏擬定諡號追赠,及送葬之礼。

当然,最重要的自然是权力交接,崔浩守孝几何的问题。

虽说是已初定为三月,但其未有应允,趁著讯情还未传露而出,该先做后手。

卯时,拓跋嗣同百官於正殿商议完毕,追赠他为司空,諡號“文贞”,其丧礼依安城王叔孙俊操办。

赐温明秘器,轀輬车安放尸首,又令两百禁卫虎骑侍卫轀輬车左右。

此还不够,拓跋嗣又下詔全国,除亲王外,將各地可以动员的官僚、属臣召入京都,为崔宏送葬,自己也亲自於队首送殯。

因是炎夏,尸首存放不了多时,各地方伯闻讯,皆是马不停蹄的赶赴平城。

远些的,路途中都未敢有歇脚停留,入城后神色憔悴不已,年老的,险些要相隨崔宏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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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丧队开拨,自崔府门外的一条街道及城门处人满为患,若为事前做了准备,不明情理的百姓怕是以为天子薨死,才有此规格,但见车首的圣顏时,遂又安下心来。

薤露之声迭起低落后,又奏有鲜卑语之輓歌。

锣鼓喧天之下,白綾钱幣犹如霜雨齐下,瞟布漫天。

送至郊野两里之外后,拓跋嗣止住车驾,他遥望著於丧队前披麻戴孝,至始至终未发的一言的崔浩。

黯然神伤之色顿散,拓跋嗣偏首向穆观,沉声道:“待伯渊归清河后,汝等好生照拂灵柩,敢有怠慢者,朕准你先斩后奏。”

穆观原有些不解,思忖了片刻后,汗顏作揖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