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江南受水患袭扰的例子层出不穷,在賑灾济民这一方面,刘义隆所为,当真是无可挑剔,算是將地方、百姓的损失最小化,灾后復兴修建屋舍、统筹屯田等也是做的极好,无有闕处。
若非北伐屡屡失利,令拓跋燾饮马长江,其功绩当更为显赫,而非稼轩公词中的仓惶模样。
这也是为何刘义符在诸兄弟之中,最为信赖刘义隆,他这三弟倘要是生在一统之世,风评不知要好上多少,並不只是姚泓那般受大儒”们薰陶,死读书的佛性天子、老好人。
对內之中,除去对儿子及宫廷的不当之外,刘义符无可指斥,毕竟从徐羡之三人手中重掌权柄,此后弒杀檀道济一眾,大治天下,心术政治拔尖。
也就是因童年创伤,对亲子厚爱宠溺,直至酿成大错。
眾將佐竞爭劝慰了一番后,刘裕说道:“传我令,免去吴、会稽二郡,受灾祸乡县的税役。”
“是。”
刘裕再次拾起案侧的信纸,细加阅览后,转递於王弘,看向眾人,微笑道:“车兵信中所言,昌明后之二帝,桓玄虽是偽帝,亦作其一。”
停了下,刘裕慨然说道:“再者便是,卯金刀修德之讖,经光武、昭烈、刘渊三者应验,至今於————孤。”
王弘阅览完后,亦是不置可否的一笑,说道:“世子才思敏捷,要是將两则讖纬一较之高下,昌明二帝,高低涇渭分明,无能比擬。”
有三位刘姓復汉子弟,比起这空口无凭的昌明纬,不知要证实多少。
“仆之见,主公当即刻传命至建康,令诸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王弘讚赏笑道:“刘公休沐后,仆深觉,世子堪为主公之幕首,仆等不及也。”
最早前,是入司隶,效仿高祖约法三章,整治王家军贪掠之风,建骑军播种冬麦,延缓前锋之军需,北渡黄河后,一路兵至匈奴堡,歼灭姚成都所部,为將后檀道济收復平阳做大助。
入关后,先是只身劝諫刘裕善待姚氏,安抚关中五万余户羌胡,后是屡进经道治略之策、开拓民生行计,例如茶叶、酒肆、畜牧等。
后是以假身代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让刘裕悄然还於关中,统揽三军,以此大破赫连勃勃,保关陇之安寧。
终末之时,擬六詔,建秦台,制衡关陇诸族,夷平无用作蛀虫之沙门,充盈府库。
这诸多事下来,令王弘都一眾追隨已久的文武將佐自惭形秽,不敢比较,也无法与一年仅十四岁的孩童比较。
“世人言崔浩为神童,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达地理,无所不知,但————”王弘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多言,稍作迟疑后,依旧津津乐道:“若论天下之王佐、神童,崔浩不及也。”
丁旿、胡藩听著,皆是露出感慨之色。
前者隨侍在刘裕左右,最是清楚刘义符的长进,后者见其蜕变,还是因当街有秦国细作,引王府侍卫突袭车驾,虽说最后是自己领兵解围,但刘义符於眾军前临危不乱,一语喝推眾人,非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所为,称其为虎犊更是毫无过分。
回想一番,至今不过两载,骇人。
初来乍到的蔡廓、何承之、谢方明等未曾亲自与刘义符交集,可见王弘、胡藩等人的模样,自也是深信不疑,感慨非凡。
刘裕听著眾人的讚誉吹捧之言,一扫阴霾,笑道:“生子当如车兵吶!”
於堂外角落处倾听”的姨子两人,皆是神情复杂。
刘义真嘴角略微下沉,稍有不忿之意,姚氏则觉得之前不切实际的想法过於招笑。
诞子又何如,她无法確认刘裕能多活二十载,待到自己的儿子长成,即便刘裕果真长命百岁,若想要爭夺基业,更是无稽之谈。
就依目前的状况而言,便是將刘义真、刘义隆等其余诸子拿去换刘义符一人,刘裕也决然不会答应。
兵在精而不在多,子在贤德而不在多,这天下就不曾缺过人,死了万万人亦能再生万万人,皇子亦是耗材之一,只不过是名贵些的罢了。
“我劝父亲进爵,也没见父亲如此高兴过,唉————”刘义真气馁道:“大兄教我读书习字,令我追赶,这如何追赶的上呢?”
见姚氏不答,刘义真脸色更为落寞,相处多日,他倒是看出来了。
眼前的美人,空有一副皮囊,诸多事一问三不知,有时还得靠著誆骗自己这一少年才敢向父亲袒露心意,比起他娘亲,差的太多。
刘义真知晓自己娘亲或不如姚氏貌美,但多年感情在,偶尔胡闹一番,刘裕也不会放在心中,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也会顺之任之,不作计较。
“餵?”
“嗯?”姚氏离了墙,困惑道:“怎了?”
“父亲该要休沐了,我回去读书了。”刘义真摆了摆手,就此离去。
“唉?”
姚氏一愣,不知何时惹其不悦,但到了下一刻,高大身影浮於眼帘,她缓缓抬眸望去,纤白双臂猛然一颤。
“夫——夫君。”
刘裕未曾呵斥,而是展眼看向院道处的背影,问道:“车士都与你说些什么了?”
姚氏平復了下心境,柔声细语道:“二郎————有些想家了。”
刘裕皱眉一瞥,姚氏心如乱麻,即刻实言说道:“二郎——二郎听夫君提及世子,便回去读书了。”
知刘义真是吃了醋”,刘裕哼笑了一声,大步入了庭院。
嘎吱”一声响起,刘义真耸在石案上的头微微一抬,看清模样后,赶忙端正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看著从刘义符那借阅”来的褐黄的兵书——《虎韜。
刘裕缓步至案旁坐下,伸手將顛倒过来的《虎韜摆正。
见此一幕,刘义真的脸颊骤然滚烫起来,解释:“儿————读书乏困了————故而顛倒而不知————”
刘裕也未直言戳破,而是翻阅起第一页,问道:“看到何处了?”
听此,刘义真唇角略微上扬,说道:“父亲为儿,为兄长弟弟们取车字,是不是借阅了这虎韜?”
世人常將刘裕比作猛虎,而这六韜之一虎韜,首篇军用”,便是详细述说这战车强弩。
譬如兵车上的嵌入盾牌,还有弩车、连弩、等同长戈的诸多兵器,简直是与刘裕所用的车阵如出一辙,刘义真怀疑,父亲便是从这虎韜上得来感悟,才列下却月等车阵,几番大胜胡虏。
“为父问你,这武冲大扶胥是何物?”刘裕合上书本,笑问道。
“战车!”
“还有呢?”
“还————还有————车盾?”
“不错。”
刘义真一笑,趁著得意之余,又將书揽了回来,翻阅后,问道:“父亲灭燕时,可是用————了武翼大櫓矛扶胥?”
刘裕頷首应道:“还当配以铁棓、柯斧、棒槌、鉤镰等,为父伐燕时,无过多准备的时机,所用之车乘、军械,相差远矣。”
刘裕抚著须鬢,又问道:“太公时所用之兵车,有適用之车,亦有无用之车,今天下將帅擅用骑兵,罕有用车兵者,你猜是何意?”
“不便?”
“正是。”
“便是在宋国境內,流域眾多,运输战车远要比马匹沉疴,故而你兄长在关中苦练骑军,这不,前些时日又徵募了五千胡骑。”
刘义真听著,思量了数刻,问道:“那儿——是当练战车,还是骑军?”
“你想统军?”刘裕诧异道。
“儿未见大兄驰骋沙场的模样——光是听著丁熊几位將军述说————儿便也想从戎。”
“为何?”
刘裕確是有些始料未及,往前眼里只有乐姬、享乐的二子顿然自请入军。
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刘义符锋芒太盛,受文武讚誉相捧,刘义真有所艷羡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其整日枯坐於院中死读书,无人陪其玩乐,耳濡目染下,久而久之便也想做些实事,为老父亲做些实事。
面对刘裕的询问,刘义真说道:“不为何,儿也想同父亲、同大兄般建功。”
“仅此?”
“父亲允诺儿,会答应儿的请求。”
闻言,刘裕以为刘义真还是忘记不下那广陵乐姬,斟酌了一二,面露为难之色。
“父亲贵为国公,难道不应该遵守诺言吗?”刘义真闷闷不乐道。
刘裕执拗不过,頷首道:“为父答应,不过————”
未等刘裕说完,刘义真神采奕奕的出声打断道:“好!”
“儿所求不多————”刘义真扭捏说道:“父亲可否说一句——生子——当如车士?”
院內沉寂了片刻后,为笑声所打破。
“哈哈!”
刘裕慈和抚著刘义真的顶,笑道:“生子当如车士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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