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5章 清算(2 / 2)五代风华首页

萧弈见那马车简陋,隨从寥寥,一时也是愕然,昔日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王峻,离开时却是这般狼狈落魄。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枯瘦的老手掀开。

王峻探出了他苍老憔悴的面容。

不过几日光影,他却像是骤然衰老了十余岁。

“容老夫与三郎说句话吧。”

郭信一怔,与萧弈对视一眼,驱马上前,却不肯凑得太近。

“有什么话就说吧,见不得人的事,我不听。”

因此,萧弈在原地听得虽不真切,却也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与陛下相交半生,你是陛下唯一子嗣,我一向待你如亲侄——陛下此番所为没有错,身居九五,行事当果断无情,不可妇人之仁,你切记。”

终於,那马车吱吱呀呀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弈心想,这是与王峻的最后一面了——

不多时,到了刘崇在开封的府邸,准確的说是幽禁之处。

宅院不大,却是守卫森严。

“请。”

郑仁诲出示了令牌,走在前面带路。

萧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冬天,郑仁诲赴鄴都传旨,命他与郭荣严防王殷。

由此可见,郑仁诲虽不像李谷、范质那般擅於实务,却也是郭威的心腹,负责的多是朝堂制衡之事。

“刘崇年老体衰,自去年入京以来,终日追悔鬱结,忧思不释,积鬱成疾,朝廷屡遣名医诊治,病势始终不见好转。陛下念其乃汉祖亲弟,本欲亲往探视,可朝臣皆言僭越叛国之人岂可厚待,故陛下特命三郎前来——”

说话间,穿过前庭,郑仁诲示意一眾侍卫尽数留在门外,转头对一名供奉官吩咐了一句。

“药熬好了吗?”

“这便去端来。”

待萧弈与郭信到了里堂,便有供奉官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等在那儿。

郑仁诲停步不前,道:“三郎,请。”

郭信眯了眯眼,神色若有所悟。

萧弈早已瞭然,这是郭威打算赐死刘崇。至於为何让郭信动手?无非还是歷练、磨礪。

他遂伸手,端过那托盘。

郭信推门而入。

里堂中,刘崇正倚坐在案前,捧著一卷书翻阅,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气色比当年被俘之时还要精神几分,没有半分重病缠身的模样。

听得动静,刘崇猛地抬头,眼晴一眯,带著几分不屑。

“郭三郎来了,听闻你在太原城下鎩羽而归,没能让老夫与家人团聚啊,可惜了。”

接著,刘崇朗笑了几声。

“郭雀儿的儿子,终是输给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萧弈更理解为何郭威安排郭信来了,默不作声,一手拿著托盘,一手將屋门关上,栓上门閂。

隨著木门“嗒”的一响,刘崇显然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碗,脸色变幻,再次开口。

“怎么?这次又要我修书招降谁人?”

郭信声音冰冷,道:“听闻你重病缠身,我代陛下前来探视。”

萧弈遂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推到刘崇面前。

“刘公,喝药吧!”

“我没病!”

刘崇脸色骤变,猛地甩下手中的书卷,骂道:“郭三郎,你也配杀我?你算什么废物?!”

说罢,他一扫桌上的药碗,將它打倒在地。

“咣啷。”

萧弈看在眼里,心想,碎掉的不仅是一块碗,还有刘崇往日一方藩镇的气度,以及从容赴死的体面。

苟活得越久,刘崇越显得懦弱,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著门外衝去。

萧弈抬脚一绊,將他绊倒在地,一脚重重踩住他的手腕。

郭信上前,拎住刘崇的衣领,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小爷亲自动手。”

“没人能赐死我!”

刘崇挣扎著还想逃,骂道:“你们这些假仁假义之辈,当初许诺保我性命,如今却暗杀我,卑鄙无耻!”

郭信摁住他,转头环顾,对萧弈道:“老贼不要体面,我们怎么送他上路才——”

“我知道了,必是郭雀儿大限將至,他是忌惮我,才要在撒手归西之前杀我!他怕我!哈哈,郭雀儿身受太祖厚恩,却篡夺大汉社稷,郭氏的江山休想长久!”

“闭嘴!”

到了此时,刘崇既怕死,又想通过言语欺压郭信。

一个输了社稷的老头,唯有这个方式还能让他品尝到一点点胜利的滋味。

“我说过吧,郭雀儿会死在我前——呃——”

“去死!”

郭信顿时大怒,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再也不顾旁的,双手死死掐住刘崇的脖颈。

刘崇奋力挣扎,被萧弈踩在脚下的手腕像疯狂的蛇一般扭动,另一只手拼命去拉郭信的手,却无济於事。

他两颗眼珠子瞪了出来,带著满满的不甘。

“郭——死在——我前——”

“去死!”

“去死!”

良久。

刘崇紫涨的脸已完全僵硬,所有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死了。”

萧弈拿开了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郭信这才缓缓鬆开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站起身,退了几步,倚在柱子上。

他脸上没有半分手刃仇敌的快意,唯有茫然。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阿爷——阿爷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动手除掉刘崇的吗?”

萧弈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道:“陛下让你动手,当是想让你明白一些事。”

郭信默然。

萧弈目光落处,刘崇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王峻倒台、刘崇命绝,这显然是郭威自知时日无多,在清算可能的威胁了。

只是不知下一个將轮到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