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人如其名,长得玉树临风,眼神明亮,显然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你来得不迟,正好。”郭荣微微一笑,指著被俘的兵士,道:“把这些人押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是。”
潘美抱拳领命,转身要去安排,却忽然停住动作,向萧弈这边看来。
火把的光照下,只见他眼珠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隨即,俯在郭荣耳边低声轻语。
郭荣遂往外走开两步,离杨业远些,之后,与潘美对话了几句。
萧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对他们谈话的內容却有了猜测。
他心中有预感,潘美在劝郭荣下令杀掉他,如此,可將事情彻底推到王峻头上。
因为潘美说话的间隙,再次瞄了他一眼,並打量了杨业以及堂中旁人。
萧弈的第一反应是郭荣是青史上有名的明君,不会做出这种出尔反尔之事。
下一刻,郭荣眼底闪过思虑之色,漫不经心地扫视过来。
这个眼神莫名让萧弈心头一颤。
他像丛林中的野兽般,本能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明君又如何?明君从来不等同於善良,相反,越是雄才大略,越能在关键抉择面前心狠手辣。
而就在他警惕起来的同时,郭荣那一瞬间闪过的思虑之色消散了,脸色一肃,挥挥手,叱退潘美。
潘美似有不甘,英俊的脸上泛起了几分焦急,口型终於是明显了些,最后说的那几个字像是“时不再来”云云。
“审出来了没有?!”
“回將军,审出来了,他们说是奉了枢密院的调令!”
“胡说八道,王相公还能杀我与萧郎不成?押回去!”
“是。”
什么都没发生。
萧弈却直觉,郭荣方才考虑过把他杀了,最后放弃了。
並非一时心软,而是权衡利。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这就是单纯的直觉。
回开封城的路上,两人並轡而行,萧弈似开玩笑般地说了一句。
“方才大郎若下令杀了我,一股脑堆到王峻头上,岂非一举两得?”
“杀萧郎做甚?”郭荣坦然道:“陛下还能因此而更看中我吗?”
“有道理。”
萧弈心想,在这个朝野都觉得天子衰老多病之际,他与郭荣有个共同的认识,两人都深刻知道,郭威正在以极强的掌控力进行权力洗牌。
返回城门时,郭荣脸色深沉,向兵士喝问道:“方才有一队禁军出城袭击我与萧郎,是谁放出去的?!”
“这————是翟將军下的令。”
“翟光鄴呢?!”
“翟將军似乎不在。”
“去了何处?”
“小人不知。”
郭荣环顾一看,向萧弈道:“看来,王峻知道事败了。”
“如此,王峻必要遮掩证据。”
“潘美,到宫门,代我求见陛下。”
“是。”
没想到的是,虽是夜间,郭威却还是连夜召见了他们。
宫城中,烛火点的並不多,唯有引路的內侍手里的灯笼发著亮光,直到进了乾福殿,才看到御案附近灯火通明,將偌大的宫殿照亮了一角。
“臣拜见陛下。
“儿臣见过阿爷。”
郭威正坐在那,一手提著笔,一手端著杯,脸上泛著不健康的酡红,神態间有种老酒蒙子那种糊涂、迟钝之感。
隱隱地,他眼中似还有泪光。
萧弈目光一转,见到了摆在御榻上的灵牌。
想来,郭威是独自在深夜与死去的家人诉说儿子成婚之事。
“今夜三郎大婚,我高兴,趁五娘睡觉了偷饮几杯,你小子不可告诉五娘了。”
萧弈见郭威手指指来,忙应道:“臣遵旨。”
“莫拘谨,又不是上朝,大喜的日子。”
说著,那张满是恍惚的老脸上浮起几分笑意,道:“你二人深夜入宫,是三郎的婚礼出事了?”
萧弈道:“回陛下,不是。”
郭荣躬身道:“是我与萧郎遭遇了刺杀,请阿爷为我们做主。”
“何人如此大胆?!”
萧弈与郭荣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答话。
郭威疑惑道:“不必顾虑,据实说来。”
“是。”萧弈道:“我等初步审问,是————奉了枢密院调令。”
然而,郭威没有震惊,第一时间就摆了摆手,断然道:“看来此事是误会了。”
郭荣正色道:“阿爷,此事若非枢密使王峻主谋,那便是有人绕过王峻下令,还请阿爷召王峻询问。”
郭威依旧平静,道:“你二人是朕最在乎的儿子、晚辈,秀峰兄断不会害你二人性命,他做事稳重,也不至於让人钻了空子。”
郭荣道:“阿爷如此说,那便是儿臣诬陷王相公了。
萧弈闻言,不由激赏。
与这种人配合,做事確实是简单得多。
然而,郭威竟依旧在偏袒王峻,叱道:“胡言乱语,安知不是那些刺客隨口攀咬?”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只需审讯这些兵士,则可真相大白。”
“不必麻烦了,朕明日让秀峰兄一查便知。”
萧弈道:“陛下,王峻任枢密使,有调动禁军之权,今夜他见事情败露,万一————”
“没有万一,也不必小题大做,朕信得过秀峰兄。你二人到前殿廊廡歇著,待明日君臣奏对,朕给你们一个交代。”
“阿爷————”
“去吧。”
“儿臣告退。”
“臣告退。”
一番安排,结果竟是这般潦草。
退出乾福殿,萧弈心中不由疑竇丛生。
是判断失误了吗?
郭威对王峻竟信任至此,难怪寒食节时会被王峻逼到连饭都没得吃。
若是郭威压根就不打算除掉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友,今夜自己自作聪明,恐怕只会激化朝中矛盾,为社稷引来祸端。
不对。
看方才郭威的反应,未免太平静了————
想到此节,萧弈心念一动。
他有了一个猜测,打算与郭荣討论一番,只是暂时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直到两人被领进了一间廊廡。
萧弈四下看了看,確认是否隔墙有耳。
“大郎怎么看?”
郭荣则是反问道:“你可知此为何处?”
“还请赐教。”
“来。”
郭荣不说话,招了招手。
萧弈只好把耳朵附过去。
很快,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入他的耳中。
“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人便是在此被杀。”
萧弈转头看去,窗外黑漆漆一片。
廡中唯有一点烛光,照得地毯斑驳,像是还残留著血跡。
仿佛能看到史弘肇、杨邪、王章三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被砍倒在地。
他思考著,喃喃道:“果然。”
郭荣道:“果然什么?”
萧弈道:“我们终究不是史弘肇,故而无法明白他为什么能那么狂妄,毫无防备就入了宫。”
郭荣遂淡淡一笑,道:“等明日君臣奏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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