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一怔,抬起头,那个有些落寞的身影已然转过屏风。
他在厅中独坐了好一会,最后轻笑著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大可不必的。”
离开时,只见杨业坐在前庭的廊凳上,捧著一只香酥鸡吃著,看下人们掛红绸。
“杨兄,走吧。”
“我与家妻也是联姻,她颇通拳脚,也算不得美娇娘。但我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娶了她。”杨业道:“若有需要,我可宽慰三郎。”
“不用了,等三郎与符三娘相处些时日,自能想通。”
两人说著,並肩离开。
待四下无人,萧弈低声道:“李重进、王承诲等人心意已决,打算先下手为强,刺杀王峻。”
“早该如此了。”
“不是好主意。忘了李业、史弘肇之旧事吗?”
杨业问道:“你阻止他们了?”
萧弈沉吟道:“他们在京中领兵,若一意孤行,不太好拦。”
“也是,他们是你的盟友,不是你徵辟的属官。”
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弈总觉得与李重进、王承诲等人谋事有些费劲,远不如在河东时如臂使指。
说白了,他们每个人的家世都比他高得多,与他也只是一併支持郭信的关係,既不吃他的俸禄,也不是他的从属,遇事与他商量已是敬他,何谈无条件服从。
他眼下最大的弊病,是心腹嫡系太少,迅速膨胀的是为拥立之功而围在郭信身边的盟友。
“看来,强压不了。”萧弈喃喃道:“若如此,与其让他们鲁莽行事、破绽百出,倒不如————”
主意已定,他与杨业对视一眼,自光坚决起来。
杨业道:“倒不如由我们来了结?”
“嗯。
“”
“好。”杨业毫不犹豫,道:“我今夜便去杀了那廝。”
萧弈摇摇头。
杨业道:“等郭荣进京再动手?栽赃给他?”
“不。”萧弈摇头,道:“我打算亲手解决此事,却没说过要用刺杀的办法。”
“不杀?还能如何解决?”
“解铃还须繫铃人。”
萧弈此番进京,听到的言论都是天子老病、祭天祀福,可他用后世的眼光看,郭威是青史留名的明君、王峻根本没能阻止郭荣继位,那为何在当世,王峻显得如此强横?
如今所有人都认为郭威被王峻逼压。
他不认可。
细思之下,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一也许,王峻的专权,全是郭威的纵容姑息。
这些年,王峻冷硬的姿態得罪了很多人,所谓“肉视群后”,打压后进之辈,可恰因此,很多像高怀德、王承诲这样有本事的將门子被摁住,没成为藩镇留后。
包括让郭信治黄河,硬生生从郭荣手里摘桃子,骂名也是归了王峻。
到了现在,郭信渐渐起势,王峻也开始留退路,又是从左藏库掏钱、又是自请外放、
又是结交镇藩的,其实也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
再一想,寒食节,郭威被王峻逼到饭都没得吃,萧弈便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揣测,郭威想遏止乱世以杀止杀的风气,不愿落下无故杀功臣的恶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方能师出有名,让朝野无人能置喙。
毕竟,由乱入治的时候,大义尤为重要。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可他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赌一把。
“杀王峻。”萧弈低声道:“须用律法的刀。”
“这可比刺杀难多了。”
“我来逼他出手,给陛下一个堂堂正正诛王峻的理由。”
“若陛下不愿对王峻下手?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是愿不愿的问题。”萧弈远眺开封宫城的位置,喃喃道:“而是局势至此,王峻该死了。”
“怎么做?”
“给横海军的邸吏刘翊带句话,就说,萧弈一直暗中藏匿著符大娘子,每次出城去城郊,便是为了与符大娘子相会。”
“可她不在城郊————”
杨业一点即透,话到一半便止住,点了点头,低声道:“懂了。”
商议既定,两人绝口不再提此事,从容走过开封长街。
其后数日依旧是为婚礼奔忙。
符彦卿已被进封为魏王,可符家的各种封赏每日几乎是没有停过。
次日,萧弈再次隨礼部尚书赵上交踏入符家的门槛。
他站在那听著旨意,旁边是只有六七岁大的符家四子符昭寿。
“符氏三女纳配皇嗣,嘉礼肇成,勛戚之望,光映朝端,宜推殊恩,擢其子弟,以示亲重。符昭信器识端谨,干局明敏,特授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检校太保、领贺州刺史,增食邑三百户;符昭愿授检校太保、殿前司引驾祗候、兴州刺史,赐金紫章服;符昭寿授检校司空、天雄军衙內指挥使,赐金紫章服;昭序、昭远、昭逸、昭敏等,各授天雄军牙校,赐出身,岁时颁赐禄帛,一体优恤————”
萧弈低头一看,符昭寿稚嫩的脸上带著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唯有抬头看来时,大眼睛里充满著对他的好奇。
就这么一个小朋友,和他的官阶都一样了。
“萧节帅。”
“嗯?”
“你看著像是个好人啊。”
“怎么?符司空听说我是个坏人吗?”
符昭寿撇撇嘴,不说话了,一板一眼地去领旨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
”
“儿臣谢父皇恩典。”
一晃眼到了次日,郭信的封赏终於到了。
萧弈眼看郭信一板一眼地上前接过那封旨意,也是长吁一口气。
许国公、西京留守、河南尹、判河南府事,兼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野都说是三郎年少轻佻,这一次,郭信总算是走到了郭荣的前面。
像是一艘搁浅的船被推下了河,开封城中,人心如水般涌动,顺风顺水,让人有种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感。
虽不是萧弈亲自联姻,他也算沾了光,体会到了藉助家世上位的轻鬆。
一时间,郭信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是將门、勛戚。
萧弈身为礼儐,每日大宴宾客,应接不暇,席间最低都是个检校司空。
觥筹交错间,已临近六月二十二。
郭信大婚前夕,萧弈离开许国公府,杨业上前,对他俯耳说了一句。
“郭荣进京了。
“嗯。”
萧弈似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远处街角一个人影连忙闪到墙后。
“鱼还在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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