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嫡子系
“谨言,夫婚姻肇始,盖承天地之序,古今通典也。今郭氏子信,稟性淳谨,年齿长成,礼当婚娶,伏惟贵府符氏三女金光,淑质含章,柔明有则,稟闺门之懿范,有宜家之令德,人望允合,谨凭媒妁,申纳采之礼,择广顺四年岁次甲寅六月二十二日黄道吉辰,恭成嘉姻。虔修尺素,以申婚约,书之典册,永为凭据。”
隨著郭氏宗老当庭读罢通婚帖,作为礼滨兼捧书吏的萧弈便上前,接过婚帖,放在红绸布盖著的盘子上。
他心想,原来符三娘名为符金光。
符昭信脸色淡漠,见过托盘,只是点了点头。
“谨受嘉命,敢不敬从。”
这一句话,大抵表明了符家对待这桩婚事的態度,有种圣命难违的意思。
符昭愿態度稍好些,道:“还请萧郎隨我们到侧厅看茶。”
“承蒙厚意,却之不恭。”
走过迴廊,刚入侧厅,符昭信神情不悦,忍不住地“嘖”了一声,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可否给我一个押宝於三郎的理由?”
萧弈不由诧异於他的直率,道:“符兄若不信任三郎,为何答应联姻?”
“陛下所愿,符家能拒绝吗?”
“既如此。”萧弈道:“陛下所愿,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符昭信一愣。
符昭愿则十分诚恳,揖礼道:“萧郎,我兄弟二人想知道,你支持三郎,到底是出於何种原因。若只是因为你与三郎交情好,便阻挠符家与郭大郎婚事,逼迫我们联姻三郎,未免太不讲理了。”
“好。”
萧弈能理解他们的顾虑,觉得也该把话说清楚。
他略作沉吟,近日的思绪在脑中翻涌,缓缓开口。
“陛下是明君,而三郎是陛下的嫡亲儿子。
“这理由————”
“这便是大义。”
萧弈以前也不明白“大义”是何物,只是凭直觉,如今则渐渐深有体会。
“唐乱以来,比得了陛下的中原天子有几人?远的不提,刘知远见契丹乱中原而不救,石敬塘称儿皇帝而割让燕云。唯陛下即位,为天下拨乱反正之始,我只问两位,陛下可得民心?”
“当然得民心。
“7
“三郎虽比不得大郎贤明,可也並不恶劣吧?”
“若在太平时节,三郎的才干倒也足够,只是————”
萧弈道:“那我再说直白些,假设王峻自负雄才大略,欲为天子,从陛下或三郎手中篡位,符合大义吗?”
“当然不,王峻受陛下厚恩,若敢如此行事,必受天下口诛笔伐。”
“那便是了,再问两位,若大郎即位,王峻以废假子立嫡子”为由篡位,是否多少沾些大义?”
符昭愿迟疑著,道:“確实是个名义。”
“故而说,大义为天下安稳的根基。昔司马氏洛水立誓、背信篡魏,得国不正、失尽大义,是以西晋根基先天崩坏,国祚短短五十余年,致五胡乱华,正是此理。而当今天下,论大义,岂有正过三郎者?”
近来,萧弈看到了郭信的痛苦,像是在把郭信削成另一个形状硬塞进不適配的模具里0
他也想过,与其勉强郭信,不如亲自去爭。可他要爭,横亘在面前的最大问题,便是“大义”二字。
那也简单,站在大义的一边,只要郭信还能扶,便一如既往地扶,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若郭信在这条通往权力巔峰的路上攀不动了,放弃了,那就是大义不在郭信身上了。
届时大义归谁?他不知道。可想来,无非是看谁能行善政、谁便能得民心。
但行好事,不问前程,万一某天大义到了他这一边————这念头眼下还只是心里的一颗种子,要发芽,需民心的浇灌。
“可还有一个问题。”符昭信道:“前些年陛下为大郎定亲,便是担心三郎坐不稳这乱世————”
“那是当年,如今已是广顺四年。”萧弈道:“陛下立国以来,轻徭薄赋,与百姓休养生息;弱枝强干,收各镇精锐于禁军;抑佛復田,增加国家財政;拒敌於外,使边境安稳,如此种种,不值得天下人感念吗?而天下人的感念,若非三郎,何以寄託?以前陛下確有顾虑,可这次三郎也做出了牺牲。”
“什么牺牲?”
“我就直言不讳了,因联姻符氏,三郎的红顏知己主动离开了他,他痛心疾首。”
“呵,可笑。”
“符兄以为,是付出代价的所得之物珍贵?还是平白得到的东西珍贵?三郎以往少不更事,如今却已做出了取捨,换言之,他通过了陛下的考验。”
说罢,萧弈一揖,道:“三郎据大义、得国正,为人亦重情义,得位后旁的不说,容人之量必是有的,符家如今联姻,可与大周休戚与共。”
符昭信、符昭愿对视一眼,良久默然。
之后,符昭愿先点了点头。
“既如此,明日还请萧郎再来一趟,將答婚帖带给三郎。”
“好,应该的。”
萧弈心中长舒一口气。
看来,符家转而支持郭信了。
此事並非是被他说服的,他只是把符家兄弟心里最后的不平气给顺了过来。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郭威。
次日。
萧弈再次登门拜访,感受到的氛围不再像之前那般排斥他。
只是,他求见符家兄弟时,却是遇到了些小插曲。
“回萧节帅,大郎、二郎到禁军当值了,尚未归府。
“敢问老夫人可在?”
“还请萧节帅到花厅稍待。”
“好。”
萧弈在花厅等了好一会儿,恰好第三盏茶喝完,几个婢女簇拥著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子出来。
却是符二娘。
她款款上前,万福一礼,道:“萧节帅大驾光临,蓬毕生辉,不知有何要事?”
“是令兄让我今日来取答婚帖。”
“可婚姻承宗桃,非私人事,答帖还需告庙之后再递才是,阿兄们怎么会让萧节帅来取?”
“那便不知了,不知令兄何时归来?”
“快了,请节帅稍待。”符二娘方俏皮一笑,道:“竟劳堂堂太尉、保义军节度使办媒人的差事呢。”
“二娘说笑了,我是三郎之友,该帮忙操持。”
符二娘眼眸中似有揶揄,道:“可惜我阿姐至今下落不明,我虽还未出阁,也只好出面帮三妹操持婚事了。”
闻言,萧弈打算岔开话题。
目光看去,少女身姿轻盈,相貌娇柔,看样子分明比符三娘小得多,乾脆问道:“二娘看著不像姐姐,不知比三娘年长多少?”
“谁说不像的?我要是比你还大一两岁呢?”
“我在襁褓中便被李崧公收养,自己尚不知具体年岁,二娘如何知晓?”
“我瞎说的啊。”符二娘道,“难怪,开封城少有人能拿到萧节帅的生辰八字。”
这话的言下之意,萧弈听得懂。
难得的是,从符二娘口中说出来,並没有丝毫压迫感,只让人觉得是在逗趣。
“要甚生辰八字,谁要下符咒我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