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皇室密档里记千机阁,都是怎么说的?对了,守拙?赤诚?”
杨菁默默抬头看宋轩。 世人眼中千机阁,虽然能制巧夺天工之物,却全是些质朴工匠。 现在看看,连给朝廷干活,都能整出这些幺蛾子。质朴在哪儿? 宋轩神色间也有些讪讪。 排水渠修建时,他父亲都还没出生,当年师门先辈到底想什么,为何如何,已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整个京城,除了明面上的排水渠之外,地下还星罗棋布,遍布水网。” 宋轩看着桌上舆图,“芙蓉巷这附近地下就有三条暗道水渠,地下各处水渠暗道彼此勾连,四通八达,其中暗布了千机阁的许多机关。” “那人在芙蓉巷的各种动作,我也不确定到底同这一整套地下水网有没有关系,他没跟我说过只言片语,唉,如果真的有,那便很可怕了。” 地牢中瞬间寂静。 老态龙钟,平日里天天说该退休的老大夫喘了好几口粗气,呢喃:“我那棺材本其实都……” 攒齐了的。 现在退了回乡,颐养天年其实也挺好。 杨菁把斗篷裹得紧了些,叹了口气,外头树枝四处乱晃,乖乖就蹲在门外不远处,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四周。 厨房的方向冒起炊烟。 只要天塌不下来,刘娘子总是要做饭的。 杨菁多多少少权衡了下利弊,谛听这碗饭,她还是很想吃的,不能丢。 “混账!” 杨菁还没惆怅完,不远处,杨慧娘忽然一枪扎在石阶上,吓得乖乖都一个激灵。 “什么叫不知道?没发现?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建了那么大一个炉子,烧起来鬼哭狼嚎,你们敢说没察觉到?” “怎么,脑袋让人割下来了才能觉察?” “这几个巷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你们自家亲眷住了一箩筐!” 杨慧娘怒道,“去查,那炉子到底干什么使的?为什么要建?” 杨菁听了一耳朵,那边几个差役也急赤白脸地说话,才弄清楚,卫所派出去人循着宋轩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点查了一圈,查到芙蓉巷一处民宅有地下密室。 密室里居然有个和炼丹炉一样的大炉子。 “咱们的人一破开那地下室,好家伙,吓死个人,好多铁皮制成的管子缠成一大团,一破门,炉子瞬间烧起来,轰隆轰隆直响,震耳欲聋。” “不少乡亲都说他们听见的就是那样的动静。总在半夜三更响,大家伙还当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敢出来查探。” 杨菁皱眉,感觉外头这位紫衣使大人的怒气都能点燃整个京城。 她心下无奈,想了想还是自己走过去。 迎着呼啸的北风,谢风鸣所在的门窗里里外外结了一层冰,便越发愣了。 黄辉也在,看见菁娘帮她把衣服领子拉了拉:“唉,一点动静都没有。” 杨慧娘轻声道:“赵大监刚才来过,说陛下要过来,太后派人封了宫门。” 杨菁:“咱们找到的炉子,应该正是贼人下毒的工具,不如请宋轩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查出毒药种类,找找解药。” 杨慧娘便点了头:“去查。” 杨菁略一沉吟,对黄辉道:“黄使,那莫惜兰如何?” “他也中了毒,不过掌灯使的荷包里装了一些药,很是厉害,只一点粉末便保住了他的性命,再缓一缓便无大碍。” “看紧了人。” 黄辉一惊,嘴唇动了动,却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杨菁也没多提。 这毒只入地牢,并未扩散,显不是针对谛听,也不是针对谢风鸣,而是莫惜兰。 按照宋轩的揣测,京城地下暗道成网,都掌握在了那位贤良太子手中,也如宋轩想得那样,这一道网,能做成很多事。 哪怕只是想都让人吓得发抖。 可惊天地的一张巨网,竟为了区区一个莫惜兰而动? 杨菁干脆又让人取了莫惜兰的卷宗过来。 莫惜兰已经被查了无数次,近几年的来历很是清楚,她化身花魁,隐于千金楼内—— “他与谢松筠必有牵扯。” 华艳艳同李钊成亲已有一段时日,莫惜兰为何今日才突然暴露真面目,逼死华艳艳? 甚至从一开始,莫惜兰为何要再次出现在华艳艳眼前? 六义庄被屠,他的仇已经报了。 他并不想伤害华艳艳,如果他就此消失,他是奸细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暴露。 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 窗外一群鸽子呼啦啦地四处乱飞,乖乖尾巴一夹,先是往外跑了两步,随即调头冲到杨菁身边,贴着她的腿,耳朵支棱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奇怪声响。 杨菁脑中杂乱的思绪顿时一清,将手中卷宗塞回袖子,忽然便听到细碎的仿佛哭嚎似的声响。 墙角地面渐渐白雾弥漫。 杨菁愣了愣:“有毒!快——洒水!” 杨慧娘反手一枪戳在墙角的防火用的太平缸上。 水流顺着金枪涌出,瓢泼似的落地。 杨慧娘反应已是极快,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白雾一缩,却又轰一声往天上冲。 杨菁手上银链飞出去,各个角落的太平缸应声碎裂。 周成咕噜咕噜把自己埋到水缸里才小心翼翼探头。 杨菁心里脑子里都乱糟糟,眼看地面上的水好像一下子要蒸干,厉声道:“进屋关门,上树,上房子,屏住呼吸。” 整个院子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鸡飞狗跳,四处乱窜。 杨菁也跳上拂栏,才站好,背后吱呀一声,静室的门洞开,江舟雪的落雪剑瞬间飞射而出,一剑钻入青石三尺深。 刹那间,地上青石,屋上砖瓦,园中花木,层层叠叠地结了冰,冰花挂满枝头,飞檐斗拱上龙纹走兽都仿佛长上了一层冰雪鳞片。 白雾也结了霜,纷纷坠落。 杨菁眨了眨眼,江舟雪和谢风鸣从屋子里出来,两个人一样的面色苍白。 江舟雪鬓角的头发仿佛白了一片,应该是结了一层冰霜。 谢风鸣一眼看见杨菁立在细细的栏杆上,风吹得衣服袖子飘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连忙垂眸伸出胳膊,让杨菁扶着他的胳膊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