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琳的日记中有这么一段-
今天的事,想来有点儿后怕。如果不是及时把T送医院,后果不敢想。谢天谢地, 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凌晨2点,我在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让我马上去一趟北陵医院,说T突然晕倒了,她一个人弄不了。对方是沈阳口音,语气十分急迫。我看到来电显示是T的手机号码,马上想到T可能是急性酒精中毒,可他不是跟小刘住一个房间吗,小刘人呢?小刘没有手提,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 但此事不能耽搁,得马上去医院,我赶紧打电话叫海春开车来接我。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在急诊室的一张病床上看见了昏睡中的T。他一个人躺在那儿,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手上插着输液管。我们去护士站询问情况,值班护士告诉我们, 病人突发眩晕症,好在送医及时,已经脱离危险。
我和海春吃惊不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才T不是把酒都吐完了吗,怎会又突发眩晕?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没有找熟人帮忙,直接到值班室找急诊医生。江海春亮了警官证,告诉那位年轻的男医生,说病床上的人是我们的一个控制对象,能不能让我们天亮前带走。医生很配合,说目前病人情况良好,可以随时带走,不会有任何危险。他初步判断是癫痫,建议最好给病人做一次脑部CT,看看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这事挺让人纳闷儿,庆功酒会的半途他已经由小钱和小刘陪着提前回房间了,怎么突然就癫痛了呢?还有那个打电话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更让人纳闷的是,天亮后海春去看守所帮着提押嫌犯,送他们上火车,回来说T一切正常,一个字没提昨晚的事,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坐在山湾停车场的茶室里,陈晶晶问陶然:“孩子的妈是谁?”
“知道你会问,我也不想隐瞒。我跟你
说了,你先别怪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真的,之前我想都没想过我能有个女儿。她瞒了我好多年,要不是情况有变,她可能会一直瞒下去。”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该恭喜你才是。” 陈晶晶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吃惊,她尽量稳住情绪,“告诉我,她是谁?”
“你认识,但你一定想不到。” “是段雪。”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陶然居然用同样的语气回敬,“要我说吧,那么多年你只在刑警队当个内勤,真是屈才了。”
他说的不全是气话。他心里明白,论侦查推理,眼前这位师妹未必真的不如自己, 她没能当上外勤侦查员,据说只是因为容易晕车。他听曲晓明说过,有一次,陈晶晶搭乘黄德发的蓝鸟轿车去槜洲市局开会,半路上难受得要命,又不敢喊司机停车。终于,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无可忍的陈晶晶把头伸出车窗外,哇的一声吐了。怎奈车速太快,呕吐物一大半被风吹回车里。这下黄德发可有话说了:“坐个车都坐不稳,还怎么去跑外勤搞侦查?”
在陈晶晶之前,所有的刑警队内勤,没一个不是吵着闹着要当侦查员跑外勤的。黄德发担心这位女内勤也留不住,经常有意无意在一些场合宣扬他那些成见,说什么女同志耐心细致,天生适合当内勤,坐办公室抄抄写写粘粘贴贴最合适,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还能准点回家带孩子做饭。陈晶晶在生孩子前没敢提一句想当外勤侦查员,晕车事件之后就更没机会提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陶然和陈晶晶谁都不说话。窗外传来竹梢轻擦墙角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两人装作专心品茶,各想各的心事。
最终还是陶然打破了沉默:“段雪上个月出狱了,从无期改判有期,又经过前后八次减刑,总共服刑十五年。前天她来槜洲找我,说了女儿的事。我很意外,说实在的, 到现在我都有点儿将信将疑,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还有,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哪怕坐牢也不告诉我。我也有一肚子的疑问,一点儿不比你少,真的。”
“你没告诉过她你是警察?”这个问题悬在陈晶晶的脑子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没…·讯问的时候她才知道我的身份。”
陈晶晶两手一摊:“这不扯平了嘛。”
陶然跑到金枫找陈晶晶可不是为了和她抬杠的。“现在的问题是,即便她真是我女儿,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见不上面。我完全没有准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而段雪,即便想见女儿也没法见。段玉高中就出国读书了,那以后母女俩就没见过面,也没什么联系。师妹,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庄渊的帮助。”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可以帮到你,就凭一张合影?她俩究竟是不是朋友还不好说呢。” 陈晶晶务实地提出了目前的难点。就在一分钟前,她已经微信向庄渊进行了求证。
陶然和他追捕的杀人犯有私情,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情节简直离奇得比狗血剧还要狗血。可事实摆在面前,胜过一切言语。 女孩儿瘦削高挑的身材,一对招风耳,还有睥睨一切的眼神,跟年轻时的陶然一模一样。不用做什么亲子鉴定,陈晶晶和陶然一样确信,这个女孩儿就是他的骨肉。
过去的事谁也无法改变,现在去计较其中的对错已经没有意义。当年庭审之后,陈晶晶再没见过段雪,也不关心她是否出狱, 只听说她在南陵女子监狱服刑。陈晶晶好奇的是,经过十五年的牢狱生涯,如今的段雪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还能让陶然如此上心。她更好奇的是,当年陶然不是一心一意要抓段雪吗,既然是他的情人,他怎么下得去手?从段雪方面来讲,得知千方百计追捕自己的警察是孩子的父亲,能不计前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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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陈晶晶困惑的是,既然段雪从陶然那里偷了这个孩子,哪怕坐牢也没去找他托孤, 却为何在获得自由之后要他认女呢?
“我不明白,她本来应该不想和你有进一步的瓜葛,现在却跑来告诉你女儿的事, 为什么?”
“说起来一言难尽……”陶然看看手表, 已经过12点了,“要不这样,到饭点了,我去隔壁打包点儿饭菜,咱们边吃边聊。”
陈晶晶这才觉得肚子饿了。按理该她去买饭菜才是,毕竟陶然是客人,但她就是不想跟陶然客套,再者她也没心思吃饭,有太多疑惑塞在脑子里,她得好好捋清楚。让陈晶晶沮丧的是,这么些年来,自以为很了解眼前这个人,但其实,除了他作为一个师兄表面上的那些显见之事,最为重要的那些真相,如同海平面下的礁石,一直潜藏在时间深处,自己压根儿就探触不到。
没多会儿,陶然返回茶室,身后跟着隔壁农家乐的伙计,双手端着不锈钢托盘。 “刚巧有砂锅鸡汤,我让他们加了麸皮面筋和娃娃菜,一锅煮了,赶紧趁热吃。”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只要肚子饿了,其他什么事都可以不管,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陈晶晶在家里和庄文华吵架,不管是为孩子的事还是老人的事,吵着吵着,到了饭点对方一定鸣金收兵,一分钟都不恋战,“先吃了饭再说”。等吃完饭,火气大致已消,再想吵也提不起劲儿来了。眼前这位也一样, 狼吞虎咽的,一点儿不像年过半百的人,仿佛还是在学校散手队集训那会儿,到了饭点立马飞奔进食堂,吃饭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那时候可没什么砂锅鸡汤,拿了伙食补贴偶尔上教工食堂买份赤烧、卤牛肉已是极致享受了。
那时候,陈晶晶和陶然天天“师兄”、 “师妹”喊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大家都活得没心没肺。警校生活单调,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训练,吃饭有点,睡觉有时,学校的作息时间表就是个小太阳,一切都围着太阳运转。那时候男生女生穿的衣服也高度一致, 除了制服就是运动服,女生们唯一可以体现一点儿爱美小心思的只有发型,可是,排除了烫发染发和披肩发,还能折腾出什么好看的发型呢?女生弄个不那么显眼的小发卡斜斜别在耳后就是全部的风情了。
那时候,陈晶晶就喜欢别一个小发卡, 粉红色,鸡心形,带亮片那种。
陶然先陈晶晶一年毕业。他被分配到槜洲市公安局,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毕业分配一般都遵照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让陈晶晶意外的是,就在散手队伙伴们吃完散伙饭三三两两从校门口的小饭店往回走时,陶然把陈晶晶拉到一边,悄悄摊开手心,给她看一枚小发卡,正是她在训练时弄丢的。他说一直没还给她,再不还就没机会了。
毕业三年后,陈晶晶和几位师兄妹一起去槜洲大酒店参加陶然的婚礼,看着陶然和所有新郎一样傻傻地被大家灌酒起哄,她觉得十分落寞。新娘端庄贤惠,据说两人的父亲是战友,两家是世交,平时走得近。陶然在派出所干得风生水起,又有了和和美美的婚姻生活,一切都依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又过了一年,陶然被邀来金枫参加陈晶晶的婚礼。那天,架不住师兄师弟们起哄, 他居然在酒宴上喝醉了,一起醉倒的还有另外两位警校男同学,一起被庄文华安排住进了学校附近的招待所。
陈晶晶结婚半年后,陶然出了车祸,摩托车把他怀孕两个月的妻子抛出十米远,后脑着地当场死亡,他自己折断了两根肋骨, 脑袋上摔了个大窟窿,昏迷不醒一个月-夫妻俩都没戴头盔。
陈晶晶跟两个师兄同去槜洲市第一人民医院探望陶然。陶然脑袋上缠满纱布,躺在病床上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们。他妈妈在一旁絮絮地说:“脑壳被锯开,颅内出血大部分已引流,剩余部分等脑组织慢慢吸收……唉,三条命总算捡回来一条。”
此后,陈晶晶专注于工作和生活,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加上怀孕、生育、抚养女儿,师兄陶然和关于他的一切渐渐淡出了她的视野。直到“11·28”案发,陈晶晶在案会议上再次见到他。
几年不见,原来那个活泼好动、没心没肺的家伙,被教练戏称“给他一身毛就是个孙悟空”的师兄陶然,已经成了冷峻寡言的刑侦骨干陶队长。
曾经的脑外伤可能留下脑膜肿瘤或者颅内肿块,在特殊情形下会压迫脑神经导致眩晕,严重的还会引发癫痫。关于此症,陈晶晶请教过朱法医,朱法医说,有的病人会突然失去意识,出现癫痫症状,如果是游泳或开车时突然发病,那就危险了。
是什么引起陶然在沈阳癫痫发作?陈晶晶能想到的不外两件事---酒,或者性。-想到引起陶然发病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后者, 她就没来由地感到恶心。庄文华一直说她有道德洁癖,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说得没错。
“你搞了个秘密情人,同时这个情人又是你追捕的逃犯,你可真有眼光。”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段雪第一次相遇是在1994年春天,在槜洲。”陶然停下筷子,把头靠在椅背上,“你想象不到当我发现她就是我们通缉的杀人犯时我有多震惊, 多绝望……”
“槜洲之后,你还跟她有过联系吗?”
“第二次北上,我们抓了马忠义,那小子认出了我--我俩在槜洲南禅寺山门前曾经照过面。起先他拒不认罪,一心想逃跑,也确实逃跑过,被我们抓回来了。正好两个枪手落网,他们交代是受马忠义指派,他没法抵赖, 但还是不肯坦白,我们只好把他押回金枫继续审。奇怪的是,到金枫后他突然改变了态度, 一口咬定是段雪指使他雇凶杀了张云彪,正好和孙冠球先前的口供衔接上了。这些情况你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是,马忠义在讯问期间一直是带着情绪的,这情绪有一部分是冲着我来的,他应该是知道了我和段雪的事,我敢肯定他是出于妒忌,或者说仇恨,才拉上段雪垫背。”说到这儿,陶然停顿片刻,“那天发现马忠义脱逃后,我要是一枪崩了他,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后来那些事?你指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马忠义的指证,就不能给段雪定罪,那段雪就还是自由人,你们就可以继续做情人?”陈晶晶咄咄逼人。
“至少不会那么快就全国通缉,后来还升级到公安部A级通缉,你们金枫还搞了悬赏。这么一来,各级办案机关和办案人员都形成了先入为主的成见,雇凶杀人、跨省作案、女老板谋杀情夫等等,这些标签要多敏感有多敏感,给段雪造成了太大的压力,她不就破罐子破摔了吗?”
“难不成她还是好罐子?”陈晶晶更生气了,“什么叫标签?雇凶杀人、跨省作案、 女老板谋杀情夫,这难道不是事实?难道没有证据支持?你们三次北上,不就是为了收集这些证据吗?”
“问题就在这儿。以前我们只有孙冠球一个人的指证,段雪只是有嫌疑,但加上马忠义的交代,按当时的证据标准,就可以认定为证据确凿了。而根据新刑诉法疑罪从无的原则,这个案子放到现在来看,证据的认定的确不够严谨。尤其是在当时的情况下, 段雪根本没有机会给自己申辩,天罗地网已经布下,一旦落网必死无疑。为了保命,她只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这不是给逼的吗?”
“那我问你,她潜逃过程中联系过你吗, 你有没有帮过她?”这才是陈晶晶最担心的。
“你咋想的?我比谁都想在第一时间抓到她,怎么可能去帮她?你别总是把我和她搁一块儿想,我认识的那个女人是崔丽华, 我要抓的逃犯是段雪。请你耐心听我说下去,没有谁比我更了解‘11·28"案,你还记得吗,段雪始终拒不认罪,她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我恨张云彪,但没想他死。”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我见过枪毙时还喊冤的呢。”话一出口,陈晶晶就后悔了, 怎么又跟陶然杠上了?最近她动不动就容易焦躁上火,家里人常常被她这种状态弄得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莫名其妙。该死的更年期。意识到这只不过是生理现象,并不代表自已真的生气了,她干脆起身续茶水,以此缓和气氛。
再次坐回座位,陈晶晶调整好呼吸,用尽可能平和的口气说话:“我当然记得。坐了四十多小时火车把段雪从海川押回金枫, 这一路都是我给她买盒饭给她打水给她递纸巾,连上厕所都寸步不离。在卧铺车厢里, 段雪几乎是一言不发,但去厕所的时候,也就是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确实跟我有过一些交流。”
“她说了些什么?”陶然也尽可能把语气放平和。
“她说,张云彪的腿被打断后,她在医院伺候了一个多月,又陪他去北京安装假肢,陪他做康复训练,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年多。在那之前,张云彪也被人打过好多次, 受了伤从来不去医院,都是她和手下人一起伺候直到他康复。”
“这说明了什么?如果她真的想他死, 不见得会为他做这些事吧。”
“谁知道呢,或许她还爱着他?”陈晶晶有意拿话戳他。
陶然断然否认:“不可能。他们是生意伙伴,互相利用罢了。要是像你说的那样, 他们早结婚了。”
“你别忘了,段雪并不是不想和张云彪结婚,他俩在萝塘和竹泽拼杀出两条托运线路,成为合伙人,结婚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肉烂在一口锅里,不用分什么大老板二老板。只是因为李大霞死活不肯离,他俩才没结成。要是张云彪真的和段雪结了婚, 可能就不会有‘11·28"案了。可最终张云彪在段雪和家之间选择了家,为了老婆儿子,宁愿放弃段雪。段雪该怎么想,她能不恨吗?她是为了和张云彪结婚才跟前夫离的婚,为此还丧失了儿子的抚养权。可能正因如此,她才想再要一个孩子,张云彪肯定不会同意,所以……”陈晶晶及时打住,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你陶然不过让她凑巧碰上了,换个别人也一样。
本以为陶然会反驳,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一个女人死在我手上,另一个女人被我送进监狱;一个孩子没出世就死了,另一个出生二十多年我都不知道…”
陈晶晶心里揪了一下。她为刚才的一番抢白感到不安。眼前这个男人背负着不幸的人生,为何还要对他如此苛求呢?
“幸好她活下来了。”陈晶晶小声说。
“是啊,总算是捡了条命。若不是怀着身孕,段雪恐怕早就做了鬼。”陶然还在过去的事情上纠结,“你还记得吗,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她情绪非常激动,她说,如果判我无期,其他人都该判死刑。”
“当然记得,她是戴着口罩喊的,那会儿正好赶上‘非典",法庭上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即便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这女人依然不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
“其实,她说这话是有意意的。”
段雪落网是当年金枫最轰动的新闻,上了市报的头版。金枫全市反响强烈,青莲市场好多老板给公安局送了锦旗。为加大宣传力度,陈晶晶奉命写了一个长篇通讯,报道整个案件曲折艰辛的侦破过程。在最近的编志工作中,她还找出那篇通讯重温了一下。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陶然说的没错,她这篇通讯代表官方态度,字里行间等于给段雪提前定了罪,并且成功地主导了舆论氛围。这种氛围自带压力,从公安传导到检察院和法院,公检法三家
对“从重从快严惩‘11·28"案主犯”的认识高度一致。
可事情也明摆着,若不是这样从重从快,又哪来青莲市场持续十几年的繁荣和稳定发展?
段雪请了槜洲最有名的资深刑辩律师, 律师认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段雪授意马忠义雇凶杀人,而孙冠球和马忠义本来就是段雪的雇员,他们之间事实上存在着频繁的财务往来和电话往来,不能把这些往来作为授意谋杀和支付赏金的依据。律师的辩护被公诉人一一驳回,在当时的环境下并不意外。
不过,陈晶晶一直认为,即使是有罪推定,段雪也一点儿不冤。“1994年夏天在竹泽酒楼误杀赫星,两个枪手连守鹏和铁柱都已伏法,他们交代得明明白白,是段雪指使的,本意是让他们枪击张云彪。所以,最后我们定性竹泽、金枫两起枪案两条人命都是段雪主谋,她是真正的主犯。我认为这个定性不存在任何问题。”
“连守鹏在东北作下多起命案,即便没有参与赫星案,他照样要被判处死刑。连守鹏在海川归案后,我们要求前去提审,却遭到拒绝,省厅出面协调也不成。肖琳透露说,这里面水比较深,省厅也没办法,她只能提供给我们涉及赫星案的部分口供材料。 连守鹏曾是赫鹏飞的心腹,他和段辉等人一样都为姓赫的卖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连守鹏和马忠义都是受赫鹏飞指使去杀张云彪的呢?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子,不惜让段雪背锅,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在理论上当然存在, 但仅仅是一种可能性,你同样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陈晶晶越来越困惑,感觉都快不认识陶然了。“我们都知道,之所以没判段雪死刑,仅仅是因为她落网时正好怀着身孕。 陶然,你醒醒吧,那时她都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了。”
1994年初春的那个夜晚,陶然依约到了竹晖饭店,在上楼敲门前,他到前台查了一下订房信息。房间只登记了一个名字--崔丽华,女,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居民。她就是陶然在南禅寺山门前碰到的那个女子。
陶然视她为自己的私密情人,他们早就达成了共识,如果有机会再相聚当然好,如果从此天各一方不再见面也没什么,反正该做的做了,该说的也说了,她不打算嫁给他,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娶她。
事后,他曾设法查找崔丽华的身份信息。同名同姓的人在沈阳一共有十七个,经过一一甄别,他确认了其中一个。遗憾的是,这个崔丽华的户籍档案中缺一张头像照片。于是,一个疑问也在他的脑海里埋下, 既然身份档案中没有崔丽华本人的头像照片,竹晖饭店那个使用崔丽华身份证登记的女子是她本人吗?
在西岭市场接的那个电话,号码属于沈阳移动。到沈阳后,他很快就查到了机主, 没错,是崔丽华。
毫无疑问,她是个生意人,还很有钱, 竹晖饭店不是陶然这样的工薪阶层住得起的。陶然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是警察,她看起来也没怀疑陶然那个保安部经理的身份。那天在南禅寺山门前递给她的名片是现成的, 上次使用是为了侦查一起走私案,但那上面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是真的。他满以为,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就足够了,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呢。果然,直到他离开酒店,别说联系方式,她甚至都没介绍自己姓甚名谁。他也没问对方的联系方式,尽管他很想问。
被段雪突然关在单元的防盗门后,陶然有点儿懵,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她什么时候发现他是警察的?
那天回到宾馆,小刘已经睡下了。若不是隔着铁栅栏把手伸到防盗门外撕下一张开锁小广告,依着上面的电话找了个锁匠,少不得还要打寻呼让小刘来解救自己。那可真是出糗出大了,在部下面前,陶然丢不起这个人。他只字没提晚上自己的去向,小刘也没问。
陶然靠在床背上抽着烟,盘点前后三次跟段雪的交集,努力把崔丽华和段雪这两个角色剥离开来,试着用段雪的视角审视他们的关系,一切似乎都能解释了。
那天在西岭接到的电话,是段雪的试探。也许她根本没看到他,只是从某个熟人那里听说有个来自槜洲的男人出现在饭店里,耳朵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在这之前, 她已经从赫鹏飞或者别的什么人那里得知所谓的国泰公司是怎么回事,早就怀疑陶然是警察了。张云彪命丧金枫,陶然从槜洲来到西岭,一定是为了枪案,说不定正是来抓捕她的。她庆幸在竹晖饭店登记时用了假身份证--这都是从张云彪那里学来的,陶然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如果他足够细心, 最多也只能查到一个假冒的崔丽华。她想, 何不以崔丽华的名义给他打电话试试呢?如果他还眷恋着自己,不是相当于找到保护伞了吗?退一步说,他们至少还可以继续做情人,一样能从陶然那里探听到警方的动向。
陶然到沈阳后,果然打电话约她。应该是趁着酒兴打的,声音里还带着醉意。那会儿马忠义已经联系不上了,她感觉多半是出事了,整天提心吊胆,本来不想再跟陶然有什么来往,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她想继续假装崔丽华和陶然周旋,万万没想到, 陶然上了出租车后居然晕过去了,让她措手不及,计划全部打乱。无奈之下,她只好把陶然送到医院,两人的第二次约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隐姓埋名藏身海川之后,她又被陶然盯上了。她将计就计,以崔丽华的身份迷惑他,把他引诱到自己的住处。上楼梯时她甚
至担心,陶然会不会在背后动手把自己摁住。转而她又安慰自己,这不是还在海川地面嘛,赫鹏飞说过,在海川,只要有他在, 没人敢动段雪一根汗毛。
陶然再次发病的时候正好和母亲在一起。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开着自己的小奥拓接母亲,他答应陪她去一趟南禅寺。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小琴的忌日,母亲必去南禅寺烧香拜佛,风雨无阻。
一路听着达达给改装过的车载音响,陶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张雨生哼唱。母亲却嫌音响闹腾,还说这唱歌的不男不女。陶然把音量调低:“行了老妈,下次我让达达给你录两盒邓丽君,这会儿你先将就将就吧。”
“达达那小子,开个电脑维修小店面能养活自己吗?我看他一天到晚都坐在电脑跟前,不知捣鼓啥。”
“放心,他机灵着呢,这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达达这个莽撞鬼…要不是为了避他的自行车,你当时何至于赔了媳妇,他倒一点儿事没有,真是福大命大。”
眼见着再拐一个弯就能看见寺庙的山门了,母亲停止了唠叨,窸窸窣窣翻着挎包, 把身份证、门钥匙、钱包、老龄卡一一掏出来验看,再重新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她把包挎在肩上,准备车停稳就下,就在这时, 她瞄了一眼车窗外,发现去南禅寺的路口已经开过了。她忙喊儿子停车,连喊两声,陶然却像个冷漠的出租车司机一样,根本不管她说什么,兀自继续往前开,急得她起身去抓他的胳膊。这一抓,她才发现了儿子的异样。陶然身体僵硬,反光镜中的神情也有点儿古怪,直直看着前方的目光里有一种吓人
的空洞,像梦游患者般机械地把着方向盘。
好在此时已出了老城区,路上没什么行人,也没其他车辆。老太太欠起身子,一只手扳住座椅靠背,一只手按压儿子后脖颈的穴位:“儿子,你咋魔怔了?快醒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