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也觉得像在做梦呢。”陈老师变成了陈阿姨,自然而然。
陈晶晶暗暗责怪自己,脑子真的起雾了,想当然地以为如果是警二代,自然应该有个警察爸爸。通常局里的警二代都有个当警察的爸爸,比如治安大队的小田,父亲是四川攀枝花市公安局退休的;经侦的小李, 父亲是山东青岛的交警。怎么就没想到,小林家那个警一代是他妈妈。
要说警二代,自己家女儿也算一个,但女儿从没想过要接她的班当警察。不但不想,女儿从小就厌烦妈妈这个职业,不论刑警队还是派出所,下班没个准点,休息天指望不上,经常把孩子带到单位,妈妈加班, 女儿写作业,有时候娘儿俩就一起睡在值班宿舍。唉,一言难尽……
“要不是任务在身,我真想跟你痛痛快快喝上一杯呢,就像跟你妈那会儿一样。想当年,不管南方警察北方警察,都喜欢在一起喝大酒,见面少不了一顿好喝,现在回头看,一个个都像傻瓜…·”陈晶晶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一直怀疑,你妈妈的病多半出在这喝酒上。可惜啊,多好的人·…”
“您说的是,她太要强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以前我太小不懂事,不懂她,现在长大了,懂事了,还是不太懂她。阿姨您给我说说吧,我妈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很
长时间以来,母亲一直是小林的禁忌,但此刻,小林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小林,你妈绝对是个好人、好警察。 唉,说来话长,咱们有的是时间聊,这会儿赶紧吃饺子吧。”陈晶晶把每盘饺子都拨出一大半给小林。正宗东北水饺,食材新鲜, 皮薄馅大,几个下肚就能填饱肚子。
接下来的事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当天傍晚6点,小林和陈晶晶带着女嫌疑人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动车。他们在乘警带领下早早进入一间卧铺车厢,陈晶晶将女犯铐在进门左上铺床架上,自己选了右上铺的位置,方便观察的同时和左下铺的小林形成夹角之势。
长途带押,安全是第一位的,万万不能有疏忽,更不能有侥幸心理。路途再遥远, 坐车时间再长,都不能让带押对象脱离自己的视线,哪怕上个厕所,陈晶晶都跟着挤进去。女嫌疑人四十岁年纪,三年间以处对象为名先后诈骗中老年男性七人共计二百多万元,损失最大的是一位个体服装老板,一个人一百多万。女嫌疑人事先已被沈阳警方教育过一通,临行前陈晶晶也对她晓以利害: 诈骗不是重罪,回到金枫后设法把钱还上, 再请个刑辩律师,估计很可能给你判个缓刑。
女人态度不错,再三表示路上绝对不给两位警察同志添麻烦。
列车开动了,此时还没见第四位乘客进来,陈晶晶担心这个乘客早不来晚不来半夜他们入睡后才进来,特地亮出警官证向乘务员打听了一下,乘务员说一会儿给她查查票有没有售出。
安顿停当,小林去餐车买来三个盒饭, 陈晶晶递给上铺一份,看着她在铺上吃完, 收拾好塑料盒,这才坐到小林对面,吃她自己的那份。
天黑了,窗外除了偶尔闪过的点点车灯,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天地沉寂,等待陈晶晶和小林的,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车厢门被敲响,乘务员回话了:“票还没卖出,就你们仨。”
“好嘞,谢谢您。”小林拴上门,回到陈晶晶对面坐下。
两个人默默不语,都低头看手机。几分钟后,小林把自己的手机递到陈晶晶面前, 给她看一条新闻:关于公开征集赫鹏飞涉黑涉恶犯罪集团违法犯罪活动线索的通告。
陈晶晶戴上老花镜细看--铁山市公安局“2·16”专案组打掉了以赫鹏飞为首的涉黑涉恶犯罪集团,为深挖该犯罪组织的违法犯罪事实,现向社会公开征集赫鹏飞涉黑涉恶犯罪集团违法犯罪活动线索,敦促参与赫鹏飞涉黑涉恶犯罪集团的其他违法犯罪嫌疑人,涉嫌包庇、纵容、支持赫鹏飞涉黑涉恶犯罪集团的公职人员尽快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最后部分附有部分涉案人员的照片和基本信息,以及举报电话和举报信箱。
陈晶晶注意到,通告的发布单位是辽宁省铁山市公安局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日期是2018年10月。
“二十年了,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赫鹏飞终于栽了。当年在海川他可是个兴风作浪的人物……”陈晶晶不免感慨, 转而问小林,“你怎么知道这个赫鹏飞?"
“我妈的日记里提到过这个人。全国范围的扫黑除恶斗争开展以来,我一直留心着这方面的信息。赫家兄弟几个在海川不但有矿产有物流有商业实体,这赫鹏飞还是海川的政协委员,可以说,进入21世纪后,他们的身份都洗白了。多年来,他们与当地公安、交通和金融系统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如今终于把他们扳倒了,实在不容易。”
“可不是,我们一直怀疑赫鹏飞才是金枫"11·28"案背后的主谋。”
“听派出所的前辈说过,以前青莲市场往东北的货运线经常被鹏宽物流的人滋扰,现在应该消停了。”小林想了想,又问陈晶晶,“当年‘11·28"案的核心是托运线路之争,听说涉案人员从一开始就暴露了,但破获全案却是七年之后,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他很想了解母亲曾经深度参与的这起大案,但仅靠网上的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根本没法把整件案子拼凑起来。
陈晶晶站起身看了一眼上铺的女人,女人早已蒙着头睡着了,只听她发出轻微的鼾声。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往事,人家才不稀得听呢。
“这个案件侦破的时间跨度长,空间范围广,其中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对主犯段雪的认定和抓捕,过程十分曲折,争议一直存在。”陈晶晶曾为此案写过几篇通讯报道, 甚至还萌生过以此为蓝本编一个电视剧的念头,为此收集了不少素材。“当年我负责此案的情况汇总,有时也被抓差做些其他工作,比如,我还参与了主犯段雪的押解和讯问。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那太好了!我看过我妈的日记,里面有协助T警官审查和抓捕的一些情况,她记得特别详细,您要看看吗?"
“你妈写的日记?当然当然,她真是个有心人啊!”陈晶晶的目光从上铺的女人转到漆黑的窗外,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你妈之所以有交集,就缘于这个案子。”
上铺的女人在白炽灯的照射下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她浅蓝色短袖衫的左前襟上,印有“南陵女监”四个醒目的白字。
2003年7月,段雪被关押在南陵女子监狱。正是一年中最为酷热的天气,整个监区被毒日头曝晒着,每一个监室都像扣在蒸锅中似的。她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律师告诉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段雪没有上诉, 但她表示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她觉得受到了捉弄。
从她在黑河落网归案的那一刻起,段雪就想好了,活了四十年,人家几辈子的喜怒哀乐她在这四十年里都见识过了,够本了。 杀人偿命,大不了拿自己这条命赔张云彪一条命就完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段雪不怕死。当她得知自己这条命竟然意外保住了,才真正开始害怕了,她怕自己的整个余生都烂在监狱里,那样的话,倒不如被枪毙来得干脆。
她跟律师说:“与其在那种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一天天等死,不如直接给我一颗枪子。”
律师对她说:“你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女子监狱一大队五中队共计三十七名犯人,清一色的重刑犯,有杀人的,也有拐卖儿童、组织卖淫、贩卖毒品的。26号段雪所在的监室里十二张上下铺,住着十九个人。 这天晚上天气太热,她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整夜不关,加重了她的烦躁情绪,她不停地翻身,不停地流汗, 不停地用毛巾擦汗。
下铺的人不干了,用脚踢蹬床板以示警告,段雪丝毫不理会。段雪压根儿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渐渐熟悉之后,还暗中给她们一一起了绰号,下铺这个4号是“臭老鸨”, 年纪不大,个头不高,老家湖北,犯的是组织卖淫罪。
“你有完没完?翻这么大动静让老娘咋睡?老娘也热得要死要活呢!”下铺终于忍不住了。
“咦,我翻身碍着你啥事了?想安静, 外面住宾馆呀。”
“啥意思?想炸刺儿是不是?”
“一个臭老鸨嘚瑟啥,信不信我削你?”
段雪的话音刚落,湖北女人已经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厕所那边去了, 只听“啪啪”两声,她又趿拉着拖鞋回到铺上。段雪侧耳听着动静,觉得不太对劲,赶紧俯身看了看床下,果然,她的一双塑料拖鞋不见了。
“你他妈不想活啦!”她腾地坐起身,麻溜地下了铺,赤脚往床前一站,当胸一把就从床上揪起湖北女人,“还不快给老娘捡回来!”
“有啥了不起,不就一双破鞋吗?”湖北女人挣扎着,一手护胸,一手伸出去薅段雪的头发,无奈胳膊太短够不着,急得她使劲踢蹬腿,嘴里还不依不饶,“谁不知道,本来挨枪子的货,搞破鞋搞大了肚子才保住一条烂命,稀罕啥呢?”
段雪不跟她废话,“啪啪”两记大耳光, 打得自己手心发疼,全身的汗在这一瞬间都冒了出来。
湖北女人扯着嗓子大叫:“杀人啦!管教快来呀!”
监室的门突然打开,值班女管教手持警棍冲了进来:“不许打人!26号,你给我住手!”边说边拉开段雪,并试图用警棍把两个人分隔开。
紧跟着跑进来的指导员田小瑛从段雪身后把她牢牢抱住,身为组长的1号和副组长13号也过来帮忙。湖北女人趁着混乱,突然窜前一步,使劲薅住段雪的头发,嘴里还在骂着脏话。段雪想还击,田小瑛死死箍住她不放,任凭她的手肘把自己的两肋撞击出一片瘀青。
五分钟后,满脸通红一身臭汗的段雪被带到禁闭室。经过刚才一番闹腾,段雪的气出了,汗也出了,终于乏了,她看了看自己仍然赤着的两只脚,索性就地一滚,直接躺倒在地坪上。
“26号,你给我坐好了!”段雪还没来得及伸展开,就被田小瑛拽了起来按到椅子上,“别耍赖!你才来几天就打人,这属于严重违反监规,得扣三分知道吗?”
“扣就扣呗,谁稀罕。”段雪毫不在乎。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扣分不成?
“你一个人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田小瑛说话还带着喘。
“就我错了?她就没错?"
“先动手打人的是你。”
“那是因为她扔我拖鞋。”
“都四十岁的人了,说这些幼不幼稚? 行,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现在可以跟我说。”
“太热了,我一直在出汗,难受。”
“这是南陵,夏天就是一大火炉,谁不热?我不也在出汗?我看这屋子挺凉快,要不今晚我就在这儿陪你坐着,帮你冷静冷静。”
“坐一夜就坐一夜,总比回监室里强。”
田小瑛让女管教递进来一把椅子,跟段雪面对面坐下。“我看你的火也撒得差不多了,汗也住了,有什么话说吧,我听着呢。”
段雪自从被捕以来,一直受到人道主义关怀,特别是做完流产手术后,身边不乏女民警照顾,在医院时甚至有人整宿陪护。但她懒得跟她们说什么,她跟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此刻,段雪依然不想说话。
田小瑛不动声色,就这样跟她面对面坐着,目光始终不离她的脸。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段雪首先熬不住了,坐得腰酸,屁股也疼,热倒是退居其次了,到底还是躺在监室的铺位上舒服些。
田小瑛继续保持沉默,不时往一本摊开的工作日志上写点儿什么。以沉默来对付沉默,这是降服对手的办法之一。作为省警校劳改专业的毕业生,田小瑛已经在大墙里工作了近十年,什么样的刺儿头都见识过。她观察着26号的一举一动,像老中医把脉一样,找出病根并开出处方。
段雪这种心高气傲的重刑犯,一开始往往会用油盐不进的表象来武装自己,内心越虚弱,铠甲越坚硬。用田小瑛师傅的话说: “犯人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时候别急着上手, 因为她认定了大不过一个死,不想费神讨好,不吃苦口婆心那一套。对待这种罪犯, 得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你必须熬过她,她才会服你。”
就这样,坐了一夜的段雪和同样坐了一夜的田小瑛在禁闭室一起迎来了天明。
曙光透过高高的窗玻璃照在桌面上,段雪弯下腰按了按有些肿胀的小腿。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体味,这体味是女人生理期特有的,它不在自己身上,那就只能出自对面这位。段雪疑惑地看向田小瑛, 嗫嚅着说:“你··是不是身上来了?”她指指田小瑛的身下。
“我--”田小瑛从段雪的眼神警觉到了什么,忙从椅子上站起身,低头看一眼自己刚坐过的地方,原木色的椅面上留着一摊暗红色的污渍。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哟, 我怎么没觉得?”
看着略显疲惫和尴尬的田小瑛,段雪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对面这位是警察没错,可也是个女人,女人该受的罪她一样不缺,我干嘛非让人家跟着一起遭罪呢?
这一夜过后,段雪对田小瑛的态度改变了,不再那么抵触,甚至愿意跟她说话了。
田小瑛在中队例会上通报了宿舍打架事件,对26号和4号进行了严厉批评,重申了监规。随后,26号和4号分别承认了错误并向对方致歉。段雪表态,今后一定遵纪守规,改过自新。
一个月后,尽管天气还很炎热,段雪却不那么焦躁了。田小瑛调整了她的铺位,让她搬到1号的上铺,叮嘱1号对她多加关照。 1号是组长,这让段雪感觉自己受了重视。 此外,田小瑛也不时找段雪单独谈话,鼓励她通过自身努力争取早日减刑。这些话段雪听进去了,脑子终于转过弯来:“田指导, 你对我这么关心,我不能再埋汰自已了。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既然活着,就得有活下去的打算,说不定我还有机会见到我的儿女呢。”
“当然,你不但能见到他们,还能见到他们结婚成家,抱上孙儿孙女呢。”田小瑛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这笑容令段雪感到温暖。
对于犯人来说,考核分数就是她们的命根子,扣分意味着加长刑期,加分则相反, 加分到一定程度,有可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段雪暗下决心,她要让其他人都看到,26号只会加分,不会减分。
第一次下车间劳动,田小瑛安排段雪熨烫衣服。段雪在沈阳五爱市场卖过服装,不用学就知道应该怎么做。田小瑛表扬她工作态度好,肯定她工作能力强,这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于是她更是处处争先,事事要强,别人休息了她还抢着于,什么事都不愿意落后,跟刚入监时简直判若两人。此后,田小瑛又让她负责质量管理,还担任了班组长。就这样,段雪渐渐融入周围环境, 适应了高墙里的生活。
段雪能唱会跳,积极带领班组人员参加集体活动,在监狱组织的欢庆2008年北京奥运文艺汇报表演中,她主动承担了全部的化妆任务,为汇演活动增光添彩,受到大队通报表扬并记功一次。
多次记功加分之后,段雪终于获得了第一次减刑,从无期减到有期徒刑二十年。在宣布大会上听到这个好消息,段雪一下没绷住,失声痛哭。会后,田小瑛交给段雪一沓明信片和信,都是陶然陆陆续续寄来的。怕段雪分心,田小瑛直到现在才给她。
陶然在信中鼓励她争取立功减刑,早日回归社会。她没让陶然失望。此后,段雪的刑期从二十年减到十八年,最后减至十五年,前后总共减了八次。每次减刑,她都第时间写信告知陶然,信封上依然写着“槜洲市国泰保安服务公司陶然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