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陶经纶开始了教学和学术研究生涯。他是社会学老师,研究方向是乡村建设与振兴。几十年间,他调研了全国各地无数个山村和水乡。南湾村一点儿也不具有典型性,贬王岛更是微不足道。如果没有人主动提起,陶经纶是不会轻启记忆闸门的。
生活中的陶经纶自有他关注的重点事项。当了大学老师,虽比他当小学老师的父亲高了好几个层级,陶经纶依然一刻也不能松懈。读了研究生,也不过是较为顺利地争取到一个讲师职位。你还得升任副教授、教授吧,你还得不断地拿到课题吧。这可不是虚荣,要知道这些依然和你的社会地位,甚至经济利益直接挂钩。陶经纶现在在杨卉的指导下,每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穿戴得整整齐齐,不是手上提着一只名贵的公文包,就是胳膊下夹着一只考究的讲义夹。这让他看上去文弱儒雅,是那种天生就应该走进象牙之塔的人。只有陶经纶自己知道,他的个人本事,还是和那个穿着香姑她爸的对襟棉祆,拄着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 做着返城梦的落魄知青一样,不过喜欢读书而已。不同的是,过去读通识类的高中教材,现在读英文里的舶来高论。对于几乎所有大学老师来说,读书不过是早就深入骨髓的本能罢了。既然大家都差不太多,那就需要你剑走偏锋,具备更多江湖上的本领和计谋。需要花钱的时候得花大钱,需要陪人喝酒的时候得喝醉,需要给人赔笑脸的时候, 脸上得笑出一朵花来。唉,这就是所谓功夫在诗外吧。
那时候,陶经纶很幸运自己的后院有一个温柔的港湾,港湾里住着一位佳人,那就是他的妻子杨卉。对于杨卉,陶经纶一直是感恩的。在贬王岛受难时,他想得最多的人就是杨卉。杨卉也不负所望,给他通风报信,成为他下定决心参加高考的最后决定性因素,一举改变了他的命运。在他求学期间,杨卉一等就是好几年,还不间断地在经济上支持他,让他顺利完成学业。当然,陶经纶给了杨卉以回报,他和她组建家庭,让她戴上了教授夫人的桂冠,让她在家族里和国棉六厂的同事们中间获得了许多羡艳的目光。他还让她掌管了家里的经济大权,在对待自己、对待亲友、对待社会,甚至如何对待学术研究等方面,只要杨卉有所表态,陶经纶大都言听计从。
陶经纶这样爱着宠着妻子杨卉,杨卉也对给自己带来荣誉的丈夫陶经纶甚为满意。 这样的夫妻关系在外人看来是如鱼得水,恩爱有加,他们自己也觉得此生幸福。
直到他俩参加了一次知青战友的聚会, 事情竟然有了新的变化。
所谓聚会,不过是大伙儿见见面,怀怀旧,喝喝酒,发发牢骚;该显摆的显摆,该炫耀的炫耀。
那天的聚会地点是在锦绣江南大酒店, 他们二三十人包下了酒店最为金碧辉煌的豪华大包间,整整闹腾了大半天。谈话,吃饭,喝酒,然后是舞会。应该说陶经纶和杨卉获得了这次社交活动的成功。陶经纶不消说,每到男人们的话题有所争论的时候,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说,去问问陶教授,我们以高级知识分子的观点为准。杨卉呢,则得到了女人们的夸赞,夸她穿戴优雅、皮肤保养好,人到中年了还像一个小姑娘。夸她有眼光,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当上了教授夫人,不像她们,自己要打工不说,还要照顾下岗的丈夫。跳舞的时候,身材小巧,体态婀娜的杨卉更是全场的中心,几乎每一个男人都约她跳舞。弄得她像一只花蝴蝶一样, 遍地飞舞。一切是那么地美妙。
聚会的高峰是一个知青唱起了正流行的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歌中唱道: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那个知青一起头,马上就引来了集体同声合唱。这支歌勾起了他们共同的回忆,唱得每个人激情澎湃、热泪盈眶。
变故发生在散场时。陶经纶吵着要去吧台结账,被组织活动的知青店长拒绝。店长现在是一家贸易中心的老总,今天的活动, 早在半年前就被他纳人议事日程,怎能让陶经纶抢了风头。哪知陶经纶不听劝,高低要付账。店长让人扶住脚步踉跄着从怀里往外掏钱的陶经纶,自己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来递给收银员在POS机上刷了,对陶经纶一笑,说道:“你呀,下次吧。”他走到门厅, 上了一辆早就停在那里的皇冠车,再从车窗伸出头向众人摆摆手,就走了。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陶经纶呼呼大睡, 杨卉却看着车窗外被各色灯光扭曲得光怪陆离的景物。她全天的好心情都被从店长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你呀”这两个字所刺破。 晚上,杨卉失眠了,但她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知识就是力量,这不错,然而,知识和金钱比起来,显然就势单力薄了。
女人,特别是漂亮的中年女人,一旦自认为把握了生活的真谛,她对周围人和事的看法一定会发生扭转。杨卉对丈夫陶经纶, 也是如此。光环被打破以后,慢慢地,杨卉就对陶经纶有了想法。有没有水平呢?有, 但不会来事,尤其是不会想办法挣钱。所谓大学教授,就一点,会死读书而已。难道不是这样吗?家里什么事他陶经纶能办?儿子上学、老人看病、两家亲友的求告,哪一样不是杨卉想办法摆平的?就是陶经纶的高级职称,没有她杨卉出点子、想办法,陶经纶能这么顺利?
既然对教授丈夫都能有所帮助、有所指导,杨卉在生活中就更有主见了。
有一段时间,杨卉为找到发财的门路发愁。眼见得陶经纶就那样了,只能由她想办法。杨卉所在的国棉六厂,早已经过改制, 现在被一家民营纺织公司控股。杨卉运气好,民营企业也需要厂医,所以她得以不下岗。这样仅仅是保证了有工资发。怎样有所改变呢?杨卉连头发都急白了。
忽一日,一位杨卉在卫校进修的同学来找她。这个同学也曾是一个厂医,却没有杨卉的运气,早就下了岗。下岗的厂医说想约杨卉一起开诊所,改变改变受制于人的命运。这个主意让杨卉眼前一亮。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开诊所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给感冒发烧肚子疼的病人听听心跳,诊诊脉,看看舌苔,拿几片消炎药,重头戏就是挂吊瓶了。 有了危重病人,推到大医院去就是了。
还真如杨卉所料。她和同学费力费钱找到关系,在城乡接合部的一条背街上开了诊所之后,生意十分红火。特别是那些没有医保的小生意人,还有农民工,最喜欢到诊所来打吊瓶。他们图这样的小诊所方便,价格还便宜。价格便宜也是对本赚啊。既然赚钱,就应该加大力度。认准了发财之路的杨卉辞掉了厂医的工作,开上了新买来的小轿车,变成了诊所的全科大夫。开上了小车, 受到所有患者的信任甚至崇拜,关键是在家里,杨卉自认为从此压过了陶经纶一头。陶经纶也默认了妻子有一套。但终归,夫妻之间有了相互不服的嫌隙。有了嫌隙的家庭是一定会产生危机的。
危机总是发生在事先没有做好防范的地方。诊所的光辉业绩持续的时间不长。一天,杨卉当班,诊所里来的病人特别多。正是秋冬换季之时,城乡接合部流行着感冒。 对付感冒患者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挂吊瓶。 挂吊瓶又特别来钱,成本二三十元的药,可以收费六七十元。一上午,杨卉都很忙。等到输液室里的挂钩全部挂上了吊瓶,已经十点了,她才让护士给她端来一碗热干面,开始吃早餐。杨卉正心满意足地吃着,就听护士在输液室里惊叫道:“杨大夫,不好了, 你快来!”
杨卉丢下面碗就跑过去,只见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输液椅上剧烈抽搐。不用诊断就知道,这人在输液前,一定是护士忘了做皮试了。现在病人发生了药物反应,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陶经纶的生活再次和贬王岛有所关联, 是因为李旭初的出现。
那天上午上完课以后,陶经纶照例收拾好讲义夹,准备离开教室。刚走出教室门, 他就被人叫住了。“陶教授,我能耽误您一点儿时间吗?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陶经纶回过头去,就认出了总是坐在教室前排的男学生李旭初。李旭初很客气也很大方,一边陪着老师往办公室走,一边诉说自己对城市化进程中乡村衰败问题的一些看法。陶经纶觉得这个学生有自己的思考,也就对他毫无隐瞒地谈了一些深思熟虑的学术观点。师生俩谈得投机,竟然在一条林荫道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临近中午,李旭初说不敢再耽误老师了,准备把今天的谈话整理成一篇小论文,待完成之后再来向老师请教。 陶经纶答应了。
师生俩都要在一棵香樟树下分手了,陶经纶突然说:“李旭初,你是襄南人吧?”原来,陶经纶在李旭初不太熟稔的普通话里听出了襄南尾音。
李旭初突然就有些腼腆了,红了脸,低着头。犹豫了半晌,他说:“我的父母,您都认识。”
“你是…”
“我的父亲名叫李够财,我的妈妈是方香姑。”
“哦,你是财狗和香姑的儿子?你都上大学了!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样?还好吧?"
“我妈还好,我爸,不在了。”
“怎么回事?”陶经纶一眼看见路旁的教工食堂正在开放,拉着李旭初就走了进去。 两人在一张简易餐桌旁坐下,陶经纶又说, “李旭初,我请你吃饭,你给我好好说说你父母的事。”
李旭初显然早就知道老师和自己父母之间的往事,所以,他对陶经纶说起自己的家事来并无隐瞒。
原来,成年之后的财狗和香姑顺理成章地结婚了。这样青梅竹马的一对,婚后的生活十分和谐。财狗继承祖业成了南湾村的村医。香姑勤快,除了耕种责任田,还安排一家人的生活。夫妻俩得空就到贬王岛去种植老仓库旁的自留地。南湾村的青壮年大多南下打工,贬王岛上的土地贫瘠,竟然全部撂荒。平日里除了他们家,没人上岛。那渡船虽是村里的,也只有他们家偶尔用来装载农具和收获的瓜果蔬菜。
悲剧发生在李旭初十岁那年的夏天。那天天热,财狗和香姑商量着到岛上摘些香瓜去卖。到了岛上,香瓜不一会儿就摘好装上了渡船。财狗说他要到竹林里砍些竹子,粗一点儿的少砍几根,用来撑蚊帐,细一点儿的多砍一些,用来编晒簟。香姑撑了船到镇上去卖瓜,财狗在岛上砍竹子,削竹片。两人商量好,等到香姑卖完了瓜,再到岛上来接财狗。香姑走后不久,财狗的胳膊就被一条在竹枝上倒挂着的青色小蛇咬了一口。财狗看见它沿着竹竿蜿蜒溜走,想起了这样长有三角头形的毒蛇名叫竹叶青。此时贬王岛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财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几个小时以后,待香姑撑船回来, 财狗已经晕了过去,蛇毒侵入了他的身心。 香姑急忙把财狗送到镇卫生院,那里也没有解毒良药。乡亲们把财狗送到市人民医院去,在路上,财狗就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陶经纶听着李旭初诉说这段往事,就像是谁在他心尖上揪了一把,他鼻头发酸,眼泪都快要止不住了。他强忍着问道:“你妈妈呢,她怎么样了?”
“我妈很好。”李旭初说。其实,早在李旭初高考前,方香姑就打听到了陶经纶在江城的这所大学任教。得知李旭初的分数达到了这所大学的录取线后,母子俩就商量着填报了陶经纶所任教的专业。李旭初上大学后,方香姑也告诉过他,有了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去找陶教授。只是李旭初性格一直比较要强,遇事喜欢自己拿主意。再说,大学生活一直很平静,也没有什么需要别人扶助的。
师生俩相对无言,吃完了面前的饭食。 分手的时候,陶经纶叮嘱,无论是李旭初本人,还是家里有了什么事,一定要让他知道。
回家以后,陶经纶脑补了许多香姑受苦受难的图景。一个农村女人,死了丈夫,需要怎样拼死拼活,才能养大孩子,才能把他培养到上了重点大学。关键是这个女人曾经对自己有恩。这让陶经纶五味杂陈。所以, 杨卉下班回家,陶经纶就和她说起了贬王岛的事,杨卉却一阵抢白,嘲笑陶经纶是不是遗憾过去没有对还是小姑娘的方香姑下手。 这让陶经纶无言以对。
事实上,陶经纶杨卉夫妻俩这样的谈话方式已经持续了好些年。那年,杨卉诊所出事,死了病人,她曾经寄希望于丈夫,哪知陶经纶除了在言语上安慰她,一点儿实事也做不了,他端着教授架子,连同前来讨要说法的死者家属见个面也不去,让他拿出个谈判条件,结果他到处找依据,找了一大堆有利于死者家属的政策法律条文出来,让人哭笑不得。
那次事故,杨卉和诊所合伙的朋友每人拿出几十万赔给了死者家属,才算了事。赔了钱,还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更重要的是, 从此以后,诊所的生意大受影响,来看病挂吊瓶的患者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出了事连丈夫也靠不住,杨卉越来越相信,只有金钱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钥匙。偏偏,这个家庭是越来越离不开钱了。陶经纶和杨卉的女儿从小成绩就不太好,为了规避高考,在高中阶段,他俩就把她送出国去留学。这花费了家里大量的存款。好不容易女儿在国外读完硕士回国,又心高气傲,不肯给别人打工,偏偏要自己独立做生意。这又让他们拿出了剩下的全部积蓄。现在,杨卉手上只有近几年零零散散攒下的一些小钱,她要让这些钱迅速保值增值。今后,要给女儿买房,自己还需要养老,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陶经纶呢,在妻子和女儿那里不受待见,让他很是失落,幸亏他还有一帮学生, 幸亏还有李旭初。那几年,陶经纶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到李旭初身上。这个来自自己受过苦的地方的孩子,需要他的帮助和照顾。他的帮助和照顾又常常找不到着力点,不过是时不时请李旭初吃一顿花不了多少钱的饭,或者和他谈论谈论自己在学术上的最新进展。有时,他也会把话题引到香姑身上去,李旭初总是回答一句,我妈很好。 陶经纶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
李旭初本科要毕业的时候,陶经纶总算是给他帮了一个大忙。在陶经纶的大力推荐下,李旭初拿到了国家留学基金委的公派计划,顺利赴欧洲留学。李旭初上了飞机,陶经纶长吁一口气,心想,这应该给方香姑省下了一大笔钱,还让她的人生增添了光彩, 算是自己对她有所回报吧。原来,在陶经纶心里,对贬王岛,对香姑,是怀有深深的感恩情结的。
知青点长时不时约请大伙儿回到南湾去,去看看接粮湖、逛逛贬王岛,说是故地重游,很有意义。陶经纶每次都拒绝了这样的提议。一来,陶经纶知道,这样的聚会, 自己能够得到的好处不过是跟着知青伙伴们好吃好喝一段时日,自己真正的价值却是为早已是上市公司老总的店长增添一些华彩的花絮。就像那次在锦绣江南大酒店的聚会一样,自己只能作为配角出场。二来,陶经纶在现实生活中还正在为自己的成功苦苦追求。
中年以后的陶经纶和杨卉,早已没有了小夫妻那样的柔情蜜意。现在,他俩作为搭班过日子的伙伴,倒是达成了难得的统一,
杨卉管着多赚钱,陶经纶管着尽量出名。不过,杨卉和朋友开的那家小诊所,赚钱越来越难了。城市的卫生监管部门对各类小诊所的限制越来越多。小诊所赚不来大钱,也还是有些好处。这里毕竟人流聚集,算是一个小小的信息交流集散地。交流最多的当属发家致富的各种门路。过去,杨卉只能把手里那点儿钱放在银行里生利息,但那点儿利息总是赶不上物价上涨的水平。如何能让钱生钱呢?杨卉想了许多办法,也请教了许多人。她最终听信了一个女患者的主意,把钱拿出去投资种树。
把家里的钱拿出去投资,当然得征求陶经纶的意见。几经考虑,杨卉在一天晚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陶经纶。那时,陶经纶刚刚写完一篇小论文,心情不错。难得杨卉给他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浓茶端到书房。陶经纶一边喝茶一边听杨卉说话。杨卉的本意是她一说完,陶经纶就应该直接表示支持, 以示夫妻同心。哪知陶经纶听完后,把茶杯顿在书桌上说道:“可不要上当受骗了哦, 现在各种各样的骗子,各种各样的骗术可是花样翻新的啊。”
杨卉白了丈夫一眼,再不理会他。杨卉的精明,岂是只会掉书袋的教授能比的?她岂是轻易能够上当受骗的?杨卉早把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女患者就住在诊所附近新开发的高档小区里,平时一直保持着高标准的生活水平。她的丈夫就是一家银行的高层管理人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卉找机会到一个高级宾馆见了女患者的丈夫一面。 那个银行高管好好地给杨卉上了一次理财课。原来,他们参与的这个投资种树的项目,是国家三北防护林的一个子项目。因为三北防护林工程浩大,所以会一边种植一边砍伐。植新林砍老树,这样,既保证了工程的延展性和可持续性,也保证了投资者的资金可以随时有收益。女患者还把自家的每月收益单拿出来给杨卉看。在杨卉将信将疑的时候,人家拿出了盖有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大红印章的批文。女患者告诉她,种树可是实业,他们的项目是国家的重大工程。杨卉这才确信无疑。她试着投了一单,果然每月都有比银行高出不止一倍的利息收入。这让她彻底放下心来。杨卉想着,几年下来,他们家的资产就会翻番,也算是给在南方不停歇地做着各种险象环生生意的女儿留下一点儿牢靠的根基吧。
相比之下,陶经纶的路走得艰难多了。 其实他不是杨卉所想象的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至少,在所研究的领域里如何成功, 陶经纶是清楚的。他的专业-乡村建设与振兴,与时下的大国策精准扶贫,还有美丽乡村建设,都是密切相关的。问题是,研究室里的理论成果要被运用到实践中去,你才有前途,才能成为高级官员的座上宾。实现这一目的的路径也是明确的。多发表文章, 尤其是在核心社科期刊上发表有影响的文章,争取能被大领导注意到。但核心期刊就那么几本,每一本的版面就只有那么多,要想发表就需要你本身有一定地位。像陶经纶这样的普通教授可不行,你至少得是大学的学科带头人,有个什么学院院长副院长之类的头衔。不然,你都不能主持或者出席某项重要的学术活动,不能和人平等交往。这条路实在是有些难走,陶经纶半辈子就在这条路上挣扎。
临近退休时,陶经纶才算是摆脱出来。 他的仕途最终走到系副主任的位置上止步。 他也算是想清楚了,他这样一个小学老师的儿子,顶着大学教授这样的头衔走下人生舞台,也已经够了。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独善其身也是一种境界吧。 算了,见好就收吧。
就在陶经纶下定决心回到家庭和杨卉过相濡以沫的小日子的时候,黑天鹅再次降临。
那天上午,学院党委书记找陶经纶谈了话,算是给了退休教授最后一个交代。他可以办理退休手续了。谈完话后,他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家,甚至准备邀请杨卉一起到附近小餐馆去喝一杯,以示庆况。他打开门走进客厅,就发现了茶几上的字条。字条没有落款,只是简单写道:“老陶,我走了,别找我。祝你晚年幸福。”
陶经纶惊骇之余,疯了一样地寻找杨卉。整整一周,他穷尽了所有方法,打听了所有和杨卉有一丁点儿关联的人,但毫无线索。一天晚上,陶经纶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区,一个邻居递给他一张晚报,晚报上登载了一条认尸消息。他拿着晚报找到西郊殡仪馆,工作人员带着他来到遗体保管室,拉开了冰柜。冰柜里躺着的那具溺水女尸,果然就是杨卉。
李旭初的到来,把陶经纶从心灵的历史拼图中拉了回来。
李旭初通过手机在河街找到了陶经纶。 在回宾馆的路上,他们就急着开始交流各自的情况。其实,师生俩早就了解到了对方的大致情况。李旭初知道老师新近丧偶,也已办理退休手续。陶经纶也知道学生回国,就是回母校任教。李旭初到底年轻,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老师,只能给陶经纶介绍一些国外的学术研究现状和自己的求学经历。
陶经纶问:“欧洲的学术研究环境还是很宽松的,你怎么就决定回国了?”
李旭初说:“老实说吧,一是我们这个学科,即使是在西方,也比较边缘化,除了研究所和大学,其他地方用不上。二是我感觉到,作为一个东方人,不大容易真正融入人家的世界里去。”
“你是一个人文学者呀,有条件做一个世界公民嘛。”
“怎么给您解释呢,给您说一段故事吧。 我曾经和我的博士生导师一起合作,写过一篇我国香格里拉旧时代社会研究方面的论文。导师也承认,旧香格里拉是贫穷落后的,但他总认为,那样的生活方式更接近自然,因此更有人文价值。我问他:‘那您怎么看今天的中国正在实施的精准扶贫?"导师不假思索地说:‘你们彻底打乱了香格里拉似的平静。,”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陶经纶问。
李旭初说:“导师见我不说话,就长篇累牍地引用了大量典籍,论证旧香格里拉的生活方式是如何和谐,当地居民们对宗教是如何虔诚,对大自然是如何敬畏。我实在忍不住,就说:‘导师,您难道不知道旧香格里拉的人均寿命只有不到现在的二分之一吗?您难道不知道那是个等级森严,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世界吗?您难道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有享受现代化成果的权利吗?您这是要香格里拉人永远生活在博物馆里啊。"听了我这些激愤的话,导师奇怪地看了我老半天才说:‘李,我们可能永远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陶经纶听了,不置可否。良久,他说: “我们倒是有一个共同的世界,贬王岛。”
“是啊是啊,光顾着说话,把正事忘记了。”李旭初忙着帮陶经纶收拾好行李,陶经纶退了房,师生俩就开着车往南湾村进发。
其实,陶经纶此时的正事是要把他的决定告诉给李旭初,他想和方香姑结婚,但他不知从何说起。所以,陶经纶坐在副驾上想心事。
杨卉的死让他有了一个大反思。这样的事发生在他的家庭是如此荒唐。他本人是大学教授,当之无愧的高级知识分子。杨卉, 虽然初始学历不高,但也做了半辈子医生, 总是在教导别人如何健康生活。偏偏,这样的一家人栽在并不高明的诈骗路数上。杨卉死后不久,陶经纶就从公安部门披露的案情里找到了置杨卉于死地的缘由。
那家有着所谓三北防护林背景的众筹植树造林公司借口又一次拿到了国家的大项目,临时需要资金组织大面积植树造林,因此暂时不能支付每月一次的利息收益,还需要所有股东再次投资。当然,骗子们宣称, 这次投资的收益必会翻倍。鉴于以往公司良好的信誉,杨卉对此深信不疑。她不仅把家里的剩余存款全部拿了出来,还临时要来了女儿准备买房的部分款项,通过那个女患者的银行高管丈夫一股脑儿地投了进去。哪知到了约定得到利息的日子,她的手机没有收到进账的信息。打那个女患者的电话,没人接听。等到第二天去那家银行找女患者的丈夫,人家压根儿就不认识他。再找到他们的住处,房子里住的却是一个影视导演。当初投资,是杨卉一个人做主,现在找人,也是杨卉一个人心急火燎地忙碌。得知上当受骗,杨卉只能一个人去承受这巨大的压力, 她的路也彻底走到了尽头。
杨卉死了,她遭遇了典型的杀猪盘。她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究其缘由,不过是想多赚钱。陶经纶在南湾插队的时候就听老农民说过,猪往前拱,鸡向后创,天下的生灵莫不如此。就如陶经纶自己,不也是上了大学想教大学,当了教授想当系主任,还想着做学院院长,想着影响所在城市的政策走向,成为大领导的座上宾,觉得这样才算是实现了人生的价值。问题是凡事不能过分。 就如在马路上开车,人人都争先恐后,总会发生剐蹭,甚至碰撞。只要有针锋相对,就会发生死人翻车的事。只不过,这一次,落到了杨卉头上。
陶经纶有些伤感。走进人生的深秋,失去了妻子,这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生不幸。不知为什么,他又有些庆幸。他退了休,总算是跳脱在一旁,所有的是非都不再与他有关,他可以看得更透彻,也可以更达观。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排自己的晚年生活。这个时候,陶经纶想到了南湾,想到了贬王岛,想起了香姑。
陶经纶想,贬王岛算一个好去处,香姑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也许他还谈不上爱她,但香姑是乡下人,勤劳,质朴,更重要的是,她一定会以他为荣,与他和光同尘, 踏踏实实地生活在一起。远离了尘世,环境清幽。没有喧闹的夜夜笙歌,只需要简单的一日三餐。还有比这更省心的日子吗?自身条件也是具备的。大学教授的退休待遇在省城也许很一般,但到了贬王岛,支撑一个只需要养老的二人世界,应该足够。当然,还需要有一个前提条件,这就是香姑的同意。 陶经纶认为,香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应该对他有着好印象,只是由于年龄的差距,还有当时社会交往的普遍规则,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现在,两个人都已经丧偶,具备了应有的条件。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再说,和陶经纶组建家庭,香姑也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试想,香姑有了一个即将在大学教书的儿子,现在再来一个退休的教授丈夫,这不也是一段佳话吗?
陶经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今后在贬王岛的生活场景。离湖岸不远,是一处竹林。竹林掩映的,是一栋三明两暗的平房。 平房前院,栽种了四季的花卉。穿着随意的陶经纶就在花丛旁的藤椅上看书,或者上网。香姑呢,操持着两个人简单的家务。香姑闲暇的时候,陶经纶可以给她深入浅出地说说自己所读所写的书。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听他解题的。香姑在离家不远的菜地里莳弄时,陶经纶当然也会起身帮忙,就像他们年轻时一样。陶经纶甚至想到,在每一个清晨,他和香姑都能透过竹林看见接粮湖的日出,在每一个黄昏,他和香姑都能一边在晚风中散步,一边倾听接粮湖的涛声。
“老师,我们到了。”
陶经纶一凝神,李旭初已经把车停在了一栋二层小楼的前院里。
“旭初,你妈妈在家?"
“不,她在贬王岛开了农家乐,估计现在正忙着呢。”
陶经纶移动了一下脚步,就看见面前这一排整齐的小楼后面,正是碧波荡漾的接粮湖。远处湖面上,那一大团青黛色,正是他曾经受苦受难的贬王岛。
贬王岛就在眼前,香姑就在岛上。陶经纶想,他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旭初了。
在岛上生活了好几天,陶经纶也没有搞清楚他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住下。李旭初还在的那两天,他的生活比较有规律。每天早晨起床,随着香姑农庄的客人们一起吃早餐,然后到岛上随意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散步回来就上网浏览当天的新闻,然后帮李旭初整理将要用到的本科生讲义。等到李旭初上岛,已是陶经纶午睡以后,师生俩就说一说学术上或者大学里的事,毕竟李旭初马上要去上班,陶经纶可以帮他熟悉一下状况。到了晚上,李旭初陪着母亲回村里去。 陶经纶晚餐后,再次跟着留宿的游客散步, 然后回房休息。香姑全天都忙着自己的生意,只是在两人相遇时,搭讪说上几句话。 李旭初到襄南办理有关户口,还有档案资料转移手续去了,陶经纶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感受。最初是有些惊讶的。陶经纶和李旭初一起坐渡船到贬王岛,只不过那渡船早就不是香姑当年用竹篙撑动的那条小筏子,而是一条能够一次运载几十名游客的画舫。李旭初介绍说:“一家旅游企业投资了贬王岛,在岛上种植了四季的花木,吸引了不少远近的游客。贬王岛除了名字用来保留历史遗存外,已经实实在在变成一座百花岛了。”
陶经纶问:“现在南湾村的人都从事旅游业吗?”
“只是部分人,其他大部分人还是种养殖业。襄南市的小龙虾产业可是全省有名, 东荆镇的虾稻连作模式也已经完全成熟,吸引了不少农民。”
李旭初是带着他随着众多的游客一起沿着一条鲜花丛中的小径走到农庄去的。沿途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和格桑花,这些花朵招摇在秋日的艳阳下,开得精神抖擞,开得肆无忌惮。放眼望去,高阜处,缓缓转动的是红白相间的风车。湖岸边的芦苇丛里,蜿蜒着九曲回廊的游道。远处那些云霞一般的芳草,李旭初称它们为粉黛乱子草。游客们都忙着照相,留下鲜花掩映下的倩影。有的游客干脆在风车下或者亭榭旁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帐篷小吊床,坐着或者躺着,享受着微风和阳光里的休闲时光。陶经纶记忆里,他和李够财下土榻捉黄鼠狼的地方早已不知去向。
方香姑也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天,李旭初带着他在原木框架茅草顶的香姑农庄前站住了。陶经纶正仰头看着屋檐下迎风飘洒着的杏黄色酒旗,就听得农庄内一个热情的女声招呼道:“是陶哥吗?欢迎你呀。”陶经纶一抬头就看见酒店前两个身穿红底细白花对襟衬衣的姑娘屈膝对他俩行了一个万福礼, 轻声说道:“欢迎光临。”陶经纶觉得她俩有些像小时候的方香姑。正恍惚间,一个身着蓝色旗袍的中年妇人走出酒店大门,向他迎了上来。正是方香姑!她留着时髦的直板发型,尽管眼角布满鱼尾纹,但目光依旧晶亮。如果不是脸上蜜合色的皮肤缺乏保养, 让人根本认不出她是一个农妇。
香姑对陶经纶自然是热情的。她又是感谢陶经纶对李旭初的帮助,又是询问他现在的生活状况。陶经纶也询问着香姑的过往。
香姑果然经历曲折。李够财不幸去世以后,香姑凭着自己包下的贬王岛上的几十亩田养活着母子俩。幸得李够财在世时,把这些田亩都平整好盘熟了,又教会了香姑用祖传的手艺种植中药材。市里后来时兴养小龙
虾,香姑又跟人做贩运小龙虾的生意。等到贬王岛开发成旅游景点,香姑转让了土地权属,开起了农家乐,家里的经济状况才算是彻底好转。
“很难吧。”陶经纶问。
“走一步摸一脚吧,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也就都过去了。嗨,憨做事呗。”香姑的话语里,有不可名状的艰难困苦,也听得出坚强。
陶经纶在上岛的那天晚上就判断失误了。贬王岛变成旅游景点,完全没有了原有的农村特征。陶经纶原以为,就连香姑农庄也只是一个酒店代名词,哪里知道还有令他瞠目结舌的景象。香姑带着陶经纶参观整个农庄的布置。陶经纶发现,农庄的各个房间甚至走廊都使用早就淘汰了的农具或者农家旧式的生活用品来装饰,连下雨用的蓑衣、 斗笠,还有春米用的石白,打豆腐用的石磨都变成了装饰品。在香姑安排陶经纶晚餐的那间包房,餐桌旁边,甚至布置了一个火塘,这让陶经纶想起了多年以前在仓库偏厦里养伤的情形。陶经纶摇摇头,一句话不觉冲口而出:“想不到我们那时的苦难到今天也变成了人文景观。”
香姑说:“我也不懂,听人说,现在的人稀罕这些东西。”
李旭初说:“如果这里还是和您年轻做知青时一样,我妈可没有条件把我培养到欧洲去留学。”
陶经纶一惊。他想起了李旭初对他的欧洲导师说过的那句话,“您这是要人永远生活在博物馆里”,这个话题不可持续。
唯一残留下来的真实农家痕迹,不过是香姑怕浪费泔水,在后院的竹林边搭建了一间猪圈和一个鸡窝,养了几十只鸡和两头猪。至于香姑本人,当然不再是坐在财狗牵着的水牛背上那个小辫弯翘着的水红衫子小姑娘了。她现在是女老板,私营业主。这样的地方可以容纳自己安身立命?这样的女人可以和自己双宿双飞?陶经纶想起自己曾经打算用一个教授的退休待遇支撑一个新家, 想起在这个家庭里自己和香姑的分工,不觉汗颜。
陶经纶倒是直截了当地问过香姑:“在财狗走后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香姑叹一口气说道:“找过,没有找到合适的呀。”
陶经纶讪讪地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没有话了。
陶经纶上岛前就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过李旭初。李旭初是赞同的,他说,他希望自己的母亲和老师都能得到晚年幸福。 但他又说,这到底是母亲自己的事,他不能代为决定。陶经纶不知道李旭初把自己的意思转告给香姑没有。不过,李旭初在离岛去襄南时,香姑对他说:“陶哥,你就在岛上安心住上一些日子,多适应适应这里的环境。”陶经纶觉得这句话里有香姑额外的好意。
陶经纶在岛上无事可干,有的是时间思考问题。他想,不论贬王岛变成了何种模样,不管香姑现在变得怎样高贵,无论如何,陶经纶本人是冲着娶香姑为妻的初衷而来。现在,香姑大致知道他的意愿,却并没有表示拒绝,他就应该拿出自己的诚意来。 如何拿出诚意?陶经纶认为,所谓黄昏恋, 就是要和香姑同呼吸共命运。香姑不是开农庄,做生意吗?那就和她一起做生意,一起生活。
从李旭初离岛的那天开始,陶经纶就主动在农庄找事做。早晨,他要帮着香姑去进料,香姑说,岛上的食材和各种辅料都是商家统一配送的。中午,他要去厨房帮厨,香姑说,这些都是农庄里的员工做的,他不必帮忙。午休起床以后,陶经纶看见香姑舀了一瓢玉米在竹林边喂鸡。他灵机一动,总算是找到活鱼了。他到厨房去提了泔水,到猪圈里喂猪。
陶经纶提着那只笨重的泔水桶,有些担心它弄脏了自己的裤子。香姑站在农庄后门的台阶上看着他,提醒他慢慢走,小心不要闪了腰。
见香姑关心自己,陶经纶一得意,就哼起了那熟悉的旋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
陶经纶一边哼唱一边全力移动着泔水桶,一不留神,脚上突然被地上的一根竹鞭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泔水被泼得满地都是。陶经纶左脚上一阵剧痛传来, 他不觉叫出了声。
香姑赶过来,让陶经纶半躺在她的身上,挽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只见陶经纶的左脚踝处已经红肿了一大片。香姑说:“哎呀,怕是旧伤复发了。”
“恐怕是这样。”陶经纶忍着痛说道。
香姑说:“我先扶你到客房去,让岛上医务室的人给你处理一下再说。”
陶经纶说:“香姑,你还是给旭初打个电话吧。简单处理以后,让他送我回江城。”
方香姑看着陶经纶,一字一顿地说: “陶哥,到底,你还是省城的人啊。”
这话让陶经纶再次受到重重的一击。他恍惚觉得,这几天似乎听到过同样的话。 哦,是了,李旭初的欧洲导师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面对李旭初有关香格里拉人有没有资格享受现代生活的质疑,那导师却答非所问:“李,我们可能永远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陶经纶坐起身来,既不知道如何回答方香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回到江城去,还是要在贬王岛继续住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