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曹操几人的笑意，慢慢僵在脸上。

荀彧咳咳两声：“袁公，黑龙帝相时，有人吟诵。那赤龙帝相时呢？”

袁绍稍作回想：“有人猖狂大笑，吟诵‘大风起兮，云飞扬’！”

“高祖的大风歌！”

荀彧呼吸几乎凝滞一瞬，两颊浮起浓密的酡红，如同醉酒。

“文若该不是说，这是高祖降世吧？

“仔细一想，赤龙，漫天神官，倒也对的上。

“高祖号称赤帝子，斩白蛇起义，更兼领天下群雄，最能用人。

“更何况……”

曹操揶揄地瞟了眼袁绍，戏谑道：“伸手汉恩的臣子生出帝皇母炁，有了不臣之心，倒真有可能气得高祖死而复生，你说是不是啊本初？哈哈哈哈！”

袁绍：“……”

这不好笑！

曹纯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了：“荀公，先是秦始皇，现在竟连高祖也出来了！这二者也不相配啊？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有汉一朝不比后世，自然认为汉高祖强过始皇帝，远甚。

毕竟项羽覆灭大秦，而高祖打败项羽，这强弱关系明明白白。

荀彧深吸一口气：“诸君可知，那位帝皇母炁美少年，姓甚名谁？”

怎又说回那个美少年去了？

“他说，他姓刘，名恒！”

刘恒？

众人俱是愣了愣，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曹操反应最快：“先汉文帝？”

他看了眼荀彧：“文若是觉得，这些太平道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僭越文帝之名？”

帝皇之名需要避讳，非但人不能用，地也不能用。

就譬如常山其实就是北岳恒山（清代以前），恒常同义，是因避讳文帝，方才改名常山，恒山郡也改常山郡。

袁绍不以为然，大汉早已风雨飘摇，哪还管这些？

但荀彧却摇了摇头，凝声道：“我也惊他与文帝重名。是故质问他。可他却说，却说……”

荀彧嘴皮略微发颤，脸颊再次泛红：“那少年说，自己在家排行第四，他父亲……姓刘，名邦！”

曹操差点儿拿不住茶盏，袁绍手腕也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烫在掌心。

父亲？刘邦？第四子！

两人只觉头皮一炸，终于明白荀彧那股子怪诞的表情，到底是因何而来！

文帝即是高祖的第四子！

恒与邦，子与父，文与祖！

完全一模一样！

而那刘恒，少年而据帝皇母炁。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众人俱都无比震骇。

袁绍回想起，当初腾空而起的赤龙帝相，漫天神官！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抱头鼠窜的大败。

现在却告诉他，这有可能是埋葬在数百年前，历史尘埃里的高祖，掀开棺材板跳起来，暴揍他脑袋？！

更毛骨悚然了！

曹仁、夏侯惇对视一眼，夏侯惇压下眼底惊骇，微微抬手：“我这边，也打探到了些许情报！”

曹操瞥了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呵了一声：“你们还真是去打探情报的？”

“咳咳，一边打篮球，一边打听情报嘛。”

夏侯惇、曹仁老脸俱是尴尬，幸而脸黑看不出来。

夏侯惇继续道：“孟德可还记得，当日那神威如狱之人？”

曹操手掌微微一颤，咬牙道：“此生难忘矣！”

夏侯惇声音微微发颤：“孟德可知，他叫什么？”

曹操不爽道：“怎的，败于他手不算，我还得知他身份来历不成？”

夏侯惇点点头：“你肯定听过。他说他叫……项羽！”

众人齐齐一愕。

“西楚霸王，那个项羽？”

袁绍神情略微恍惚，以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口吻喃喃道：“又是……重名？”

夏侯惇、曹仁却俱都显现出一抹生动的荒诞。

夏侯惇强压骇意。

“我也是这样问他，跟霸王重名？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不是重名！”

不是重名？

可明明就是重名啊……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重名，自然还有一种可能……

边上曹仁语气隐晦，补充道：“我们不便细致打探。于是转移话题，问起他当日，是哪位将领，以神鬼莫测之能，指挥战阵，围困我等。你们猜，他说是谁？”

没让众人等着，曹仁自己立刻回答：“韩信！”

韩信！

众人瞳孔俱都紧缩。

“那个……用兵如神，冠绝是时，垓下一战四面楚歌，击败西楚霸王的，先汉淮阴侯，韩信？！”

群雄毕静，寂然无声。

曹操恍然失神，喃喃自语：“这就不奇怪了，这下，就真是不奇怪了……”

若真是项羽、韩信败他……

那就不能叫“败”！

淮阴神算，霸王倾山，

天命有归，非战之憾！

他曹操究竟何德何能？

高低必作诗一首，虽败犹荣！

荀彧连续深呼吸。

项羽，韩信。

再得知两个名字，荀彧已经无心再参与这些无聊的杂谈了。

他的眼神异常明亮，呼吸犹似带着一团烈火，血液好似滚烫沸腾，不止烧红了脸颊，更令全身都细微地颤抖起来。

有汉一朝，若有哪些皇帝，仅仅只是仗剑而立，站在那里，就足以激发大汉士人狂热追随，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

高祖！

文帝！

武帝！

光武！

恰如天策上将之于唐人；

宋太祖之于宋人；

成吉思汗之于蒙古；

洪武、永乐之于大明！

以及更胜王侯将相十筹、独领风骚，真正辐照万民者，之于当代！

而现在，就在这位，心中或还怀有几分汉室、仍存几分天下气的荀彧荀文若之前，这样的精神脊梁骨，一下子出现两根！

太久了。

太漫长了！

自十常侍祸国，外戚干政，董卓入洛阳，李郭进长安！

汉室风雨飘摇，天下烽烟并起，四海分崩，社稷倾颓！

漫漫长夜，已经太久太久了！

哪怕是太平道的妖法邪术，哪怕大概率是太平道故弄玄虚，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只要那个可能性真实存在！

就如同在幽暗长夜的无尽荒野上，突然举起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

就足以让他这样的士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聚集到那团火焰身边，以骨血为燃料，再造大汉苍天！

较之以比，什么袁绍公孙瓒陶谦刘表，孟德之流，乃至桓、灵诸帝……

什么东西？

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