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阳暗自告诫自己,在心底不断重复,眼神愈发坚毅,“今后,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一刻钟后,坞堡门缝里,祖智裹紧皮裘出来,云真、马忠剑两人沉默的跟隨在侧。马忠剑是徐州人,杨秀同乡,这次战事当中表现颇为亮眼。
祖智寻到祖阳,少年人眼底泛著青黑显然昨夜睡得极差,他纳闷问道:“兄长为何不进去?”
“这就去,你留在这里。”祖阳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若是坞堡里的人出来寻你,立刻上马远离。”
见少年欲言又止,他加重语气:“记住,过路坞堡时,你我兄弟绝不能同在一处一乱世之中,谨慎为要。”
虽说申氏坞堡乃是被二叔在书册中標明一申氏与祖氏有旧,照理来说似可信赖。可汲取了教训,祖阳便不能將安危寄托在“似”上。
人心隔肚皮,他必须要保证与祖智不会被一网打尽,一旦有变可以向家族和朝廷伸冤,能对坞堡和背后氏族展开血腥报復—
只有让对方感知到自己有报復对方的能力,感知到了自己存在的威慑,自己才会真正享有安全。
坞堡方向传来铰链转动的闷响,大门完全洞开。金羽小跑著回来稟报:“申堡帅亲自出迎,说是与宗族有旧。”
祖阳点点头,对祖智最后叮嘱:“正午时若我等还没出来,便必是被此间扣下了,去鄴城寻鲁公夫人,向丁將军施压来此报復。”
祖智浑身一凛,郑重点头,云真与马忠剑也对视一眼,在身旁拱手做礼。
说罢祖阳带著石三、周挺大步走向坞堡,靴子碾碎地上薄霜的声音清晰可闻。
堡帅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汉子,晨起后没著甲只是一身戎服外面裹著羊皮袄罩,见到祖阳后两人见礼寒暄。
这是个很识趣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询问祖智去了何处。
两人边走边聊,堡帅说著他是申氏偏房子弟,正房大多数人物还在邯郸、鄴城及赵国主事,尚未进入坞堡。他昔年曾游歷范阳,与祖家某位长辈相见过云云,祖阳隨口应和,没有失了礼数。
一路穿过瓮城,祖阳不著痕跡的打量了四周情况,確认申氏確实没有安排什么埋伏、
手段,这才算稍稍放心。
再度道谢,他与堡帅討了间客房,拒绝了侍女暖床服侍仅做休息。
天光大亮时,祖阳和衣躺在土床上浅眠。梦中反覆出现洺水畔匈奴骑兵衝锋时扬起的雪沫,紧接著又变成杨秀惨死时吐出的鲜血,直到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进来!”
“公子,城外来了队匈奴人,说是寻你。”进门的是马楷,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堡帅著我过来唤醒公子,前去处置。”
祖阳翻身坐起,从铜盆中掬了冷水拍在脸上,驱散最后一丝困意。
他繫紧皮甲时,透过窗缝看见申氏部曲正在院墙后集结,不少人手持长兵器穿戴著甲冑,甚至有人取了臂张弩出来。
祖阳默默观察片刻,微微眯眼。
坞堡大门外,丘林鞮果然独自立於晨光中。
这位匈奴小率换了件乾净的羊皮袄,耳垂金环在阳光下晃成两点金芒,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
坞堡大门紧闭,祖阳与石三、周挺等人是被申氏部曲引到了墙头上。
他目光扫过远处匈奴马队,注意到所有人都是下了马的姿態,连骑弓俱都掛在马鞍上。祖阳心下安定,与申氏堡师讲明了来由。
后者闻言將信將疑,告知祖阳他不可能据此开门,祖阳表示理解,只是与旁人討要了一根绳索,要从城头缀下去。
周挺、石三都有些忧虑,想要劝諫一二。
申氏堡帅闻言更是一愣,攥紧箭垛的手背暴起青筋:“祖生三思!丑虏狡诈————”话音未落,祖阳已抓住繫紧的绳索纵身跃出雉堞。
城头上下,惊呼阵阵,数百道目光如刀锋般刺在祖阳背上,看著他轻盈落地弃了绳索,寒风捲起玄青袍角,他独身一人大步向丘林鞮走了过去。
七八张角弓同时拉满,锋矢对准了丘林鞮。
见到祖阳独身出来,丘林鞮愣了许久,忽然他以汉礼长揖及地,起身时掌心向上平举过头—这是匈奴人献刀的姿势,虽然此刻他手中空无一物。
“丘林部一百三十口,愿隨公子北行。”
他说汉话时喉音很重,像含著块烧红的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