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光阴流转,早已物是人非。
记忆里那个仅有二十余户人家、低矮土屋错落、贫瘠荒芜的小村落,如今已然蜕变扩张,屋舍整齐排布,烟火连绵不绝,足足繁衍出上百户人家,烟火鼎盛、生机盎然。
云初敛了神识,步履从容地沿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土路,朝着老宅的方向缓步走去。
走到村口大榕树下,树下有一老汉,老汉背对着她,正低着头用草茎编什么东西,花白的头发从草帽底下钻出来,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编得很专注,耳朵微微侧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直到云初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站定,影子投在他编了一半的草蚱蜢上,他才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老汉眯起眼,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打量和警惕。
他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年轻的面孔、光洁的皮肤、身上那件虽然半旧但料子精细的衣裳——然后开了口,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你是谁?怎么这么早来大牛村?”
云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张脸满是沟壑,但眉眼的轮廓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像是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我是温大山家的,大丫头,小草。不知道温大山家中可还有人?”
老汉手里的草茎啪嗒掉在地上。
他霍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快六十的人,两步就凑到她面前,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话来:“哎呦,你是小草姐!!!”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粗糙的指头捏着她的袖口使劲捻了捻,像是在确认她是真人不是鬼魂。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二狗子呀!咱俩小时候一块去河里摸过鱼,你被水蛭叮了小腿肚哭得整个村都听得见,还是我跑回去叫你娘来的!”
云初看着他。
那个剃着光脑壳、永远挂着两管鼻涕、跟在她屁股后头喊“小草姐等我”的小屁孩,和眼前这个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的老汉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光阴。
“你是那个老爱流鼻涕的二狗子?你怎么这么老了。”
温大富哼了一声,伸手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颇有些不服气:“哪里老了,我还年轻着。上个月我还挑了百斤担子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赶集,年轻后生都赶不上我。”
他说着咧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深深几道,可那笑容里头分明带着重逢的欢喜。
他忽然收住了笑,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遍,声音低了些:“你不是去当仙人了么?当年仙师来挑人,你可是咱们村头一个选上的。”
话虽如此,眼底却盛满岁月唏嘘。
云初暗自心念,二狗子原本就比原主小一岁,如今原主五十八岁,他也已是五十七的垂暮之年,半生烟火磋磨,早已不复儿时鲜活模样。
“你当年可是村里唯一的仙童,是去修仙当仙人的!怎么突然回来了?”温大富满脸好奇,眼底满是敬畏与不解,连连追问。
云初轻轻轻叹,语气淡然释然,无半分不甘遗憾:“修仙之路太难,仙门不好立足,半生求索一场空,索性归来故土,回乡种田度日,安稳过完余生便好。”
说罢,她抬眼看向温大富,轻声追问心底最牵挂的旧事:“对了,我离开多年,家中可还有亲人?如今可还安好?”
提及此事,温大富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唏嘘怅然。
缓开口道:“小草姐,你爹娘早已走了好些年了,临终前还时常念叨你的名字,盼着你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