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欣慰地笑了,轻轻抹去她腮边的泪水。
她很高兴,上官婉儿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大周百姓都知道,朕有一个文采斐然的巾帼宰相,名唤上官婉儿。你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大周,朕不会亏待你,一定会为你寻一个好归宿的!”
上官婉儿哭得更伤心了。
隐忍了半生的泪水,打湿了女皇襢衣上那朵硕大的手刺牡丹。
抬望浩瀚宇宙,七曜闪烁,时间在风光中静止。
银河横空之下,孤寂缀满了天地。二十八星宿依旧在大明宫上空不断地运行,日夜不息,风雨不歇。
此刻,除了怜悯,你再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们的心情了。
武轮父子也随帝驾从洛阳回到了长安。
女皇将长安东市附近,位于隆庆坊的几座府邸,赐给相王诸子居住,长安百姓称之为五王宅。
十六岁的临淄郡王武隆基第一次回到长安,一切都很新鲜。
最开心的是,他与寿春郡王武成器、衡阳郡王武成义、巴陵郡王武隆范、彭城郡王武隆业仍然能够同住一坊,侧耳便可听到诸王府里的乐声。
兄弟们每天相约见面,同榻宴饮、击球斗鸡、投壶猜枚,或者到长安郊外狩猎,天天不断。
彼此之间十分友爱,毫无隔阂。
这天傍晚,暮色低垂,冷风侵肌,武隆基正欲出门,找兄弟们围炉饮酒,远远看见武轮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最近,他很害怕见到父亲。因为武轮开口闭口就会督促他与王菱成婚。
武隆基蜷缩着身子,想贴着墙根悄悄走掉。
武轮早已看到他,拦住了去路。“三郎,你去哪里?见到父王,为何如此无礼?”
他仰头憨笑起来:“父王,不好意思,刚才没见到您!”
武轮阴沉着脸,像冬日里早早就暗下来的天色。
“今日,不是父王要来催婚,而是你的皇祖母要催你成婚。她下令,皇孙隆基,务必在大周第一次武举之前,与王菱成婚。婚后,与我一起主持来年的武举科考。”
武隆基心中拔凉拔凉的,惊道:“父王,这真的是皇祖母的口谕吗?”
“天子岂有戏言?她特意赐你五王宅中最大的一座宅子,给你留做青庐用。不然,你和寥寥几个户奴住着大宅子,大郎、二郎一大家子,却挤在小宅子里,成何体统?”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接受这座宅子!”
武隆基紧张地捏着腰间的瑶佩,双唇渐渐失去了血色。
“就算你流浪街头也没用,这次,皇祖母亲自为你择选了吉日,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我……”武隆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明日,父王派相王府中一些有经验的老人过来,为你张罗婚事。这几天,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听他们的指挥,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好把这个婚事操办了!”
武隆基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劝说无果,终于把皇祖母搬了出来。看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武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很快又闭上,转身离去了。
吉日定在长安二年正月十四日。
临淄郡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顶喜轿将王菱迎入府中,成了王府的女主人。
一袭浓烈的樱桃红,掩饰不住武隆基心头的恛惶和不安。
今夜,被兄弟们灌了很多酒,脚下踉跄,脑袋却清醒得很。
走到青庐门口,正欲推门进去,忽然愣在那里,想起了半年前被皇祖母赐死的堂兄武重润。
他曾是皇祖父最喜爱的皇孙,也是皇伯伯、皇伯母最宠爱的嫡出皇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就是铁定的皇位继承人。
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却因为妄议宫闱之私,被逼自尽,天下人无不悼惜。
是的,皇祖母的圣命,无人能够违抗。谁也不知道,明日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到。
武隆基握拳敲了敲昏浊的脑袋,伸手推开了大门。
青庐里,芳气笼人,曙红色的纱帷温柔地低垂着,隐隐约约透出一抹浓翠的荷叶绿。
站了很久,武隆基终于鼓起勇气,撩起纱帷,伸手移开了喜扇。
那双举着喜扇的玉手,扬起一抹俏丽的弧度,犹如一簇纤瘦绰约的兰蕙,惹人怜爱。一张楚楚动人的面容,随之露了出来。
短短瞥视一眼,转身欲走,王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殿下,是妾长得太丑,吓着你了吗?”
王菱的声音清脆悦耳,摄人心魄,武隆基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跟着颤栗了一下。
“你很美,容光照人,美艳绝伦。黛眉轻画点樱桃, 桃花扇掩倾世颜,长安,恐怕没有几个女子比你更美!”
“殿下是嫌弃妾的身份卑微吗?妾出身太原王氏,生于同州下邽,一介果毅都尉的女儿而已,的确配不上您大周皇子的身份。”
“哪里,本王并未在意你的出身……”武隆基嗫嚅着。
“那么,一定是妾的父亲对不起您了!”
“早些年,我们举家遭到幽囚,生活困顿,此事,你一定也是知道的。失去母亲后,我更是连一盌汤饼都吃不上了,你父亲看我可怜,脱袍换面,让我吃上了一盌终生难忘的汤饼。”
“既然如此,您为何要走呢?”
踟蹰间,武隆基听到王菱说话时,带着几声急促的喘息。抓在他手腕间的玉手,扣得似乎更紧了。
武隆基支支吾吾地回道:“三日后,是大周第一次武举科考。皇祖母命我与父亲,还有夏官侍郎一起,主持各项赛事。大明宫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本王去张罗。”
“主持一场武举考试,难道比您的新婚之夜更加重要吗?何况现在,黑更半夜,宫门门钥早已落下。”
武隆基没有出声,依旧向前走了一步,顿在那里。
王菱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地落下。显然,武隆基的执意离去,让她深深感到了失望和不解。
那盈盈双目中,盛着一泓清冽的秋水。武隆基生怕自己误入其中,脱离不得,一时无措。
不敢回看,也不敢驻足,稍顿须臾,还是落荒而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