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36章 龟城墙上(2 / 2)泰昌大明首页

“也就是说————”李如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是先將派驻朔州的人马撤回了大馆,然后才在大馆设伏,奇袭了奴贼的哨探?”

“是。”苏有功又点头。

“那么敌情如何?”李如柏紧接著问道。

“敌情......”苏有功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些奴贼哨骑,实在是彪悍难缠。末將在大馆城內、城郊隘口,乃至其撤退路上,连环设下三重伏击。可那些韃子硬是凭藉著悍不畏死的气势,强行冲开阻截,杀了出去。若非大馆周边地势狭隘,不利於骑兵展开,未將恐怕都留不下那么多首级。”

李如柏背著手,沿著城垛缓步前行,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遇到的,恐怕是奴酋麾下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这些兵,即便在弓马纯熟的建州真韃中,也是百里挑一的悍卒。不过————”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跟在侧后的苏有功,“.....我想问的,不是你伏击的那些哨骑有多悍勇。我想知道的是,奴贼此番入寇,究竟有多少兵力?领兵的主將是谁?你部最先接敌,应当有所判断。”

“综合各处探报及俘虏口供来看......”苏有功加快脚步,穿过其他將领侧身让出的小路,亦步亦趋地跟到毛文龙和李如柏的身后,低声回稟道:“此番渡江南犯的奴贼战兵,恐有数千之眾。如果再加上被其驱役的汉夷奴僕、朝鲜民夫,总数估计得逼近万人。

至於领兵的主將,据擒获的奴兵交代,应该是一个叫作.....”他略微想了一下,“....叫作何和里”的老將!”

““何和里”?何和里”————”李如柏脚步一顿,口中喃喃重复这个人名,眼里闪烁著追忆的神采。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诧然问道:“嘶————你说的何和里”该不是栋鄂部的“好好里”吧?”

“呃————这个————”苏有功一愣,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尷尬。“.....或许是吧?”

一旁的毛文龙见状,適时接过话头,看向李如柏:“总镇,您认得这个人?”

“若苏把总所言不虚,那个何和里”真就是栋鄂部的好好里”,那我確实认识他。”李如柏点点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此人是奴酋的女婿,长女婿,很早以前就开始追隨奴酋了,算得上是心腹重臣。当年,奴酋尚且恭顺时,曾带著他来辽阳拜会我先人。我记得,他当时还给我磕过头。”

“將门虎子,將门虎子啊!”毛文龙立刻露出惊嘆之色,顺杆奉承道:“没想到总镇竟然还有如此光辉的事跡。真是令人敬仰!”

“呵......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李如柏摇头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破世事的淡然,“不过是借势压人罢了。彼时,建州部虽然渐强,但远未成势,仍需仰赖辽东都司的鼻息才能在诸部间周旋。我能受他仰拜,也只是假朝廷之威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好敬仰的。”

“毛游击,你切莫因此小覷此人。”李如柏话锋一转,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这个好好里”,不到三十岁就做了栋鄂部的首领。追隨奴酋征战数十年,歷大小战阵无数,为人驍勇善战,颇有智谋,绝非易与之辈。如今,他年事虽高,但雄风依在。对上他,你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毛文龙面色一正,肃然拱手。“末將谨记总镇教诲,绝不轻敌。”

李如柏“嗯”了一声,再次將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苍茫起伏的山岭,问道:“奴贼大军,如今推进到哪里了?”

“大馆。”毛文龙立刻回道,“三天前,末將派出的夜不收回报说,奴贼前锋已进驻大馆,驱使俘获的朝鲜民夫,开始修筑简易的营垒和防御工事,以为据点。近两日,奴贼哨骑的活动越发频繁,並且有意识地驱赶我方哨探,控制周边山道。有侥倖逃脱的朝鲜俘虏带回消息称,奴贼正源源不断地向大馆增调兵马,並役使民夫帮他们打造云梯、循车等攻城器械。末將判断,恐怕用不了多久,奴贼大军,便要南下龟城了。”

大馆城郊,也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將昏的夕阳下,被掳掠而来的汉人包衣、朝鲜百姓,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在凶神恶煞的金兵监视下,紧锣密鼓地製造著云梯、车等攻城器械。

短短不过数日,大馆周遭的山岭,便被砍了个半禿。碗口粗乃至更粗的树干被源源不断地拖下山。树桩和枝椏狼藉遍地,大地仿佛被粗暴地剃去了毛髮,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头皮。

监工的金兵挎著腰刀,拎著皮鞭,用朝鲜人和汉人听不懂的女真语或者蒙古语厉声吆喝著。他们眼神凶戾,来回巡视,见到有人动作稍慢,或是拄著工具喘息,根本不容分说,上去便是狠狠一鞭子。惨叫和闷哼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更大的伐木声、锯木声所淹没。

这片被强行开闢出的工场之外,视野所及,皆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营地周边,拒马鹿砦层层布设,持枪挎刀的巡逻队往来不绝。周遭的山岭制高点上,遍布著用树枝和石块简单垒起的金军警戒哨,隱约可见反光的箭鏃和警惕的目光。

整个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就在这压抑的忙碌与肃杀之中,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把守的金兵吆喝著,將沉重的拒马费力地挪开一道缺口。

伴隨著一阵粗野的、带著戏謔和兴奋的欢呼,一小队金军轻骑嘚嘚地奔了回来。马上的骑士个个面带得色,仿佛狩猎归来的猛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野兽本身,而是他们叼著的猎物。

那是两个试图逃跑的朝鲜俘虏。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著手腕,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前方骑士的马鞍桥上。他们衣衫破烂,几乎难以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泥污、擦伤和凝固发黑的血渍。显然在被抓回之前,已经经歷了一番挣扎与追捕。此刻,他们正踉踉蹌蹌地跟在马匹后面,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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