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意默然一会儿,肃然轻叹:“是啊,所以我心中也忐忑,你以为我真愿意觐见这位‘神灵’吗?唐节度,你说,一桩仇,到底能在心里记多少年呢?”
这话把唐燎也问住了,他静了半晌,也只道:“这还真说不准。”
思断静默半晌,这时道:“我卜一卦。”
……
……
裴液愣愣看着被抛在自己手里的玉虎,叶握寒倚墙看着他。
“叶池主……”裴液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给我的感觉很好,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这一剑。”
“完成?”
“嗯,记得我说,我没有把握杀死高奔戎吗?”
裴液点头。
“我们需要这一剑才能杀死它。”叶握寒道,“我觉得我们一同用出来的可能性比我自己大,就像刚刚的【燃命如薪】一样。”
裴液愣了半天:“池主是说……穆王真剑吗?”
“嗯。”
裴液哑口无言。
即便自己就是别人口中最不可思议的剑者,他也没料到面前之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非他确实是天山池主、天楼境的大前辈、公认的西境第一剑,裴液跟这个人几乎要没有话讲。
你懂剑吗?
裴液默然一会儿:“池主……还没学会,是想让我帮您学会吗?”
叶握寒手上一顿,冷眼看他:“我会。”
“啊?”
“穆王真剑,我已经摘得了。”
裴液这回真怔住,而且竦然起敬,而且立得直了。
面前的男人没有烛微,他当然也没见过姬满和西王母,但凭借六门剑,他真的上溯四千年,摘下了传说中穆天子的剑术。
自天山立派以来,完成这种创举的人恐怕不会超过十个。
“不然盛雪枫怎么会急着杀我,我又拿什么杀他呢。”叶握寒冷冷一笑。
“那您说‘帮您完成’。”
“因为我现在没有用出它的力气。”
“什么意思?”
“穆王真剑,需要五个层次的力量——真、玄、意、心、天地之力。”叶握寒道,“我现在恐怕不能在一剑之中调动这么多力量。”
“为什么?您不是已经摘得这式剑了吗?”裴液没有反应过来。
叶握寒看着他:“因为我伤得很重。”
“……”
叶握寒抬起白骨一样的手,探到松垮的领间,解开扣子,敞开那两层轻薄的衣裳,向少年展露了他的上半身。
裴液立在原地,冰冷地僵住了。
白骨没有在男人的手腕截止,也没有在他的手臂截止,甚至没有在他的肩膀截止。
白骨森森,筋肉褪尽,范围是他的整个上半身。只有另一条手臂还留有残缺的肉质。
脏腑清晰地袒露在骨头下面,一小半也已经被可怖的力量析解开来。
裴液张了几下嘴,发不出声音。
“叶池主……”
“可惜,我没有龙心。”叶握寒重新将衣裳敛回,系好领上的扣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现在能够支配的灵玄总量,超不过一位缁衣。”
裴液有些难以接受:“可您刚刚不是还和高奔戎剑斗,斗了七合,还、还一剑斩下了它的小臂。”
那样庞大的一条小臂,骨肉坚韧,裴液拼尽全力也只能刺入半截剑身,但男人随手一划,它就那样脱落。
他和高奔戎正面相撞,他理应依然强大。
叶握寒淡淡一笑:“是啊,那就是穆王之剑的锋锐。”
“……”
所以就算刚刚,男人也是拖着这样一副残弱的身体支撑了七合。
“如果你能为我提供真气和灵玄,我就可以只提供意、心、天地之力三层。如果你还能为我提供意之一层,我就可以只调动心剑层和天地之力。”叶握寒淡声道,“我自己很难在这种状态用出此剑,但你天赋很高,你能看一遍就学会【燃命如薪】,也许同样能在这一剑上帮到我。”
“我也只是因为姬满在我心神境里留下过类似的剑意……”
“无所谓,反正用不出就用不出,死了就死了。”叶握寒道。
男人白衣委地,黑发披散,神情冷淡,像黄泉里的谪仙。这话听起来太洒脱也太耳熟,裴液恍惚回到崆峒的山雨之中。
“好。”他道。
叶握寒神色没什么变化:“来吧。没第二柄剑不大方便,但没关系,我可以控制玉虎,把身体交给我,我用玉虎带你用一遍。”
裴液放松了自己的真玄,仔细感受着手中玉虎的动向。
“看好,《五峰剑》,清商六式。”
裴液体内的真气被剑器调用,一式尽得精要的清商剑刺入了空气之中,鸣声清澈悦耳。
而后音调屡变,一套通畅的清商篇就在三息之中演练了下来,如奏琴瑟,如鸣佩环。
“会了吗?”叶握寒道。
“怎么可能?!”裴液瞪眼。
叶握寒皱眉,有些疑惑:“【燃命如薪】不是比这难多了?”
裴液沉默,欲言又止。
终于他懒得争辩:“再来一次吧。”

